秦简醒来时,病房里的阳光已经退到了窗台边缘。
午后的光线不再明亮,只剩一层浅淡的金色贴在玻璃上。床头柜上的玻璃瓶被照出模糊的影子,里面那些折叠整齐的纸条安静地挤在一起,像许多尚未打开的未来。
江叙坐在旁边,低头写题。
他的书摊在膝盖上,右手握着笔,左手却仍然放在病床边,被秦简紧紧抓着。因为姿势不方便,草稿纸上的字比平常歪了不少,几道计算过程挤在页脚,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题目。
秦简睁开眼睛看了很久,江叙都没有发现。
直到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江叙才立刻放下笔。
“醒了?”
“嗯。”
秦简的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几点了?”
“四点十三。”
“我睡了这么久?”
“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秦简抬眼看他:“你一直在算?”
“手机上有时间。”
“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江叙没有回答,只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低头看向监护仪上的数据。
秦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现在每次看我,都要先看仪器吗?”
“仪器不会骗人。”
“我以后也不骗了。”
“这句话今天已经说过一次。”
“那我再说一次。”
秦简轻轻握紧他的手,“以后真的不骗了。”
江叙看着他。
“胸口难受吗?”
秦简停顿了一下。
江叙的眼神立刻变得认真起来。
“说实话。”
“有一点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醒。”
“头晕吗?”
“没有。”
“呼吸呢?”
“还好。”
江叙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秦简这一次没有阻止,只是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嘴角始终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江叙皱眉:“难受还笑什么?”
“以前我要是说胸口闷,你肯定会问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你说没事的时候,多半就是有事。”
秦简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护士进来检查完数据,又调整了吸氧流量,确认暂时没有异常后,提醒他不要长时间说话。临走前,她看见两个人仍然牵着的手,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
房门重新关上。
秦简低头看着被子边缘。
“护士是不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
“我们的手。”
江叙面不改色:“她又不是第一次看见病人有手。”
秦简被他说得愣了几秒,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他胸口又有些不舒服,只能停下来缓慢呼吸。
江叙立刻坐近了一些。
“别笑了。”
“江叙。”
“怎么了?”
“你谈恋爱以前也是这样吗?”
“哪样?”
“一点都不浪漫。”
江叙看着他:“你现在需要浪漫,还是需要正常呼吸?”
“可以同时。”
“不可以。”
“为什么?”
“医生没说可以。”
秦简靠在枕头上,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
江叙被看得不自在,重新拿起练习册:“再看就做题。”
“今天刚在一起,你就让我做题?”
“刚在一起和高考有什么关系?”
“那恋爱以后应该做什么?”
江叙翻书的动作停下来。
他显然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们以前做过的事情已经足够像恋爱。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在公交站等车,晚自习后绕远路回家,替对方整理试卷,也会因为一句没有及时回复的消息生气很久。
真正确定关系以后,生活似乎并没有突然改变。
江叙仍然会监督秦简吃药,秦简也依旧会嫌他管得太多。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过去只能用同学或朋友解释的关心,如今终于有了一个更加清楚的名字。
“可以聊天。”江叙说。
“我们一直在聊天。”
“那就休息。”
“我也一直在休息。”
“看书?”
“头晕。”
江叙立刻把书放下:“刚才为什么说不晕?”
秦简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沉默几秒,试图补救:“刚刚不晕,现在有一点。”
江叙伸手再次去按呼叫铃。
秦简急忙抓住他:“真的只有一点。”
“所有事不骗。”
“这不算骗。”
“那算什么?”
“病情变化太快。”
江叙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铃,只将病床升高一点,让秦简坐得更舒服。
“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确定?”
“确定。”
江叙没有完全相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秦简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很累?”
“没有。”
“你昨晚没睡。”
“睡了。”
“趴在床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也算睡?”
“算。”
“你回家以后也没睡吧?”
江叙没有回答。
秦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认识江叙太久,知道这个人一旦有事放在心里,就不可能真正睡着。或许从昨晚那通电话开始,江叙的神经便始终紧绷着,只是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你回去休息吧。”秦简说。
江叙抬头:“刚才是谁问我下午会不会回来?”
“那时候不知道你这么累。”
“我不累。”
“你眼睛都红了。”
“没睡好而已。”
“那不还是累?”
江叙皱起眉:“你是不是刚确认关系就准备赶我走?”
“不是。”
“那就别说。”
秦简安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眼睛下方。
江叙没有躲。
他的指尖仍然冰凉,轻轻贴在江叙脸上时,带来一点很明显的凉意。
“江叙。”秦简说,“我会努力配合治疗。”
“嗯。”
“医生让吃什么就吃什么,让做什么检查就做什么。”
“嗯。”
“药也不会偷偷少吃。”
“最好是。”
“所以你也要按时睡觉。”
江叙看着他:“你在和我谈条件?”
“这是公平。”
“你有资格说公平吗?”
秦简被问得一时无话可说。
他过去隐瞒了太多事情,确实没有什么资格要求江叙立刻相信自己。
可他仍然没有收回手。
“我只是觉得,你不能因为我生病,也跟着生病。”
江叙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重新放回被子里。
“我今晚会回去。”
秦简眼里的神情短暂地停了一下。
江叙看得清楚,立刻补充:“九点以后。”
“为什么是九点?”
“打完电话。”
“我们都在这里,为什么还要打电话?”
“你答应过。”
秦简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
昨晚那通约好的电话,最终在一片混乱的仪器声中结束。九点像一道没有跨过去的门槛,留在了两个人心里。
江叙想重新把它完成。
“那今晚九点,你坐在这里给我打?”秦简问。
“嗯。”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可以不接。”
“我肯定接。”
“那就别问。”
秦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幼稚?”
“你以前忙着骗我。”
“能不能别总提这个?”
“不能。”
“要提多久?”
江叙翻开练习册,语气平静:“看你以后表现。”
秦简无奈地靠回枕头,却没有真的生气。
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下午,没有鲜花,也没有郑重的纪念物。他们甚至不能离开这间病房,只能在药水缓慢滴落的声音里争论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可秦简觉得,这已经很好了。
好到他不敢要求更多。
五点左右,秦简的父亲带着晚饭回来。
他推门时,看见江叙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断断续续落进垃圾桶里,削得很薄,却没有一段能够超过半圈。
秦简靠在床头看着,脸上的表情比下午轻松许多。
男人站在门口几秒,才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到桌上。
“医生说,他现在不能随便吃水果。”
江叙的动作停下。
秦简立刻开口:“是我让他削的。”
“我只是想闻一下。”
秦父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江叙手里那个已经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
“你们两个小时候没有学过,病房里不能乱吃东西?”
秦简闭上嘴。
江叙将苹果放进袋子里:“叔叔,对不起。”
秦父没有回应,只把保温桶打开,将按照医院要求准备好的晚餐一份份摆出来。
饭菜很清淡。
粥、蒸蛋,还有一小份几乎看不见油水的蔬菜。
秦简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
江叙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将勺子递给他。
“吃。”
“我不饿。”
秦父动作一顿,似乎已经准备开口。
江叙却先一步看向秦简:“下午答应过什么?”
“配合治疗。”
“吃饭算不算?”
秦简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粥:“这个没有味道。”
“药有味道吗?”
“药是苦的。”
“那正好,吃完这个再吃药。”
秦简仍然不想动。
江叙将勺子放进粥里,舀起一点,递到他面前。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秦简看着江叙手里的勺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父亲,耳朵很快有些发红。
“我自己吃。”
“那你吃。”
江叙把勺子递给他。
秦简接过以后,慢慢喝了一口。
江叙坐在旁边看着。
他吃得很慢,每咽下几口都要停下来休息。江叙没有催,只在他准备放下勺子时提醒一句还剩多少。
秦父站在窗边,始终没有说话。
过去几个月,秦简的食欲越来越差。有时候他们一家人轮流劝上半个小时,也只能让他勉强吃几口。
可今天江叙坐在旁边,秦简虽然仍然嫌弃,却最终把小半碗粥全部吃完了。
秦父看向江叙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在最脆弱的时候对一个同龄人产生过度依赖,更不愿意让江叙因为秦简的病情承担本不属于他的压力。
可他又无法否认,江叙的出现让秦简第一次真正有了配合治疗的意愿。
吃完饭后,护士送来了晚上的药。
秦简看着那一排不同颜色的药片,眉头轻轻皱起。
江叙将温水递给他。
“全部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