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知道,我不会如此。
“玥哥,是不是该喝药了?”她伸手触上他脉搏,观他面色便知是心疾未愈又逢风寒侵体。晌午将至,她不知他是否进过食,眼下当务之急是退烧。
“我说过……别再唤我玥哥。”他又侧过身背对她,却也疑惑一段时日未见,她这医术倒学得有模有样了。
“那唤你……成珏?”她试探着询问道,回应她的只有许久的沉默,“你既不言,我便当你答应了。”
正说着,便有内侍端了汤药入殿,福宁接过,便推开门,“干爹,该喝药了。”这便搀扶他起身,在他身后垫了引枕。
“我来喂他吧。”沈清荷说着,便要自福宁手中接过药碗。
“你勿要得寸进尺。”福宁睨了她一眼,眸中含着刀剑。
“我自己来,”身后却传来霍玥暗哑的声音,“只是风寒而已……”
两人却是不约而同地叹息一声。沈清荷见他抬手都费力,又怎能由着他?这便不由分说地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汤药,吹了吹便伸到他唇畔。
“我不需要,”霍玥转过脸去,却比在府上时态度更决绝,“你回府吧……”
“需不需要,由不得你说了算,”沈清荷声音沉凝,“你病成这般,如何自己来?待你身子恢复,便都随你。”
福宁见她得寸进尺,正要上前阻止,却被裴映一把拉住,“你不懂……先出来吧。”裴映黑白分明的眼眸滴溜溜转了转,便似一切了然于心。
“裴秉笔,你拉我做甚?那个女人……”福宁心下愤怒,只裴映身为秉笔太监,他只能忍下。
“说了你也不懂,成珏这模样,哪里是真的恨她?”我们就在外头候着吧。
一片混沌晕眩之下,霍玥再无力抵抗,只得配合她的动作,一勺勺吞服汤药。
正此时,屋外却传来几声女孩的声音,唤着“霍督主。”这声音清脆悦耳,犹带几分稚气,一听便知出自年幼的孩童。
“公主!”裴映和福宁见福安公主赵韵柔在侍女跟随下行至,便都福一福身,向她行礼。
“霍督主,听父皇说你病了,可是哪里难受?”女孩关切询问道。
她一身碧绿色宋锦莲纹衫子,外披妃色毡毛斗篷,更衬得面容明丽,神色娇憨。便行至霍玥床畔,见他撑着靠在床沿,英俊面容惨白一片,便是懵懂如她,也瞧出他病得不轻。
她已好些日子没见着霍玥了,赵铎偶尔陪她戏耍时,她总忍不住询问他霍玥可在宫中,直至昨日,赵铎才告诉她霍玥生了病,正在养心殿偏殿休养。她按捺不住,这便在侍女陪同下来瞧他。
沈清荷意识到这女孩身份,便也福身向她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挂念,回殿下的话,臣无碍,不难受的。”霍玥浅浅一笑,“殿下近来……三餐可还按时,夜间可有安寝?”
“父皇近日常来陪我,我能有什么不好?”女孩便笑了,见霍玥这般模样,仍有些担忧,“霍督主想不想食些什么?”
于孩童而言,欢喜与悲伤素来简单分明,衣食无缺,有父母至亲相陪,有玩伴陪同游乐,便心满意足。
“回殿下的话,臣不饿。”霍玥又道,抬眸睨了眼她身后的侍女,“屋外天寒,公主年岁尚幼,下回莫再由着她性子。”
“是。”侍女便福身应下。
沈清荷瞧着这一切,望着他神色松快下来,适才知晓他在宫里也是会笑的。他笑起来眉眼弯弯,似月牙皎洁,又如春风和煦,望着赵韵柔时,眸中还有掩不住的关切。
她心底忽地一阵酸涩,尽管福安公主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童。
“霍督主,我听父皇说,要给你赐婚,可是真的?”女孩瞧他面色憔悴,却也不想离去,回想起昨日父皇所言,黑如点漆的双眸转了转,其间含着好奇。
霍玥闻言,一时沉默。
沈清荷闻声,不禁惊惧。
“你快说说,你的未婚妻是个怎样的人?”孩童的好奇心总是无穷无尽,她年岁尚幼,并不清楚何为夫妻,更不知晓内官与寻常男人的分别。她此刻只想知晓,这个她亲近之人要娶怎样的女子为妻?
“陛下说笑的,殿下勿要当真。”霍玥强撑着身子,只觉一阵晕眩席卷而至,“臣是个内官……”他说着,眉宇间的笑意消失了,只余苦涩。
“玥……成珏,”沈清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她自然猜到,天子此举不是在为霍玥和她赐婚,而是……“公主殿下所言可是真的?”
赵韵柔转过脸,望向身畔候着的这身形纤瘦的内侍,方才见她弯眉杏眼,面容白皙清丽,分明是位扮作内侍的女子。“你……你是女子?”女孩望向沈清荷,便迈着小碎步向她走近,“怎扮作内侍模样?”
“回殿下的话,小女是霍督主府上侍女,入宫来瞧瞧他。”她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番话,此番偷偷入宫,她本不该露出马脚。
女孩闻言,眸中含着疑惑,将信将疑。只她人小鬼大,从这女子眼里,她瞧见了非同一般的情绪。
“殿下,霍督主无事,您该回宫了。”贴身侍女在一旁小心翼翼道,今日本就是赵韵柔软磨硬泡着要她带她来养心殿,侍女冒着被天子处罚的风险,只得劝说她快些回毓秀宫。
“多谢殿下挂念,臣无碍。”霍玥又道。
“霍督主,你多保重,顾好自己。”女孩神色无奈,又望了望沈清荷,便踏着步子慢悠悠离去。
“成珏,公主殿下适才所言,可是真的?”待她离去,沈清荷又问道。
“是。”他沉声道。
“圣上可说,赐你与何人成婚?”她又道。
“不曾。”他摩挲着冰凉的掌心,“我残缺肮脏,缠绵病榻,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同她成婚。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