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不了主。」她说,「那你能做的是什么。」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立刻出声。
「公告。」他末了说。
「公告你已经改过了。」她说,「改的是两个字。」
「要不要说点什么,我可以提。」他说,「这个我能提。」
「那你就提一件事。」她说,「核查报告里有一栏,叫材料来源。」
他抬起眼睛看她。
「这一栏在流程表上有。」她说,「你比我清楚。」
「这一栏一般是空的。」
「一般不空着的时候写什么。」
「写举报人,或者写来源渠道。」他说,「多数情况下写渠道。」
「那这一次写什么。」
他没有答。
「填不上就写四个字。」她说,「未能提供。」
茶馆里那台立柜空调在响,声音不高,一下一下。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四个字写上去,」他说,「会很难看。」
「我知道难看。」她说,「可这一栏是你们的流程表上印着的。你们印上去的那一栏,我照着填一个说法。」
「这一条我要回去问。」
「问吧。」她把包拿起来,站起身。
他跟着站起来,手扶了一下椅背。
「闻小姐。」他说,「你昨天在录音间唱的那三遍,我也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听说技术组出了报告,比对做不了。」
「报告是做不了。」她说,「三遍是我唱的,我唱的时候屋里四个人在。」
他点了下头,把手伸过来,像是想握一下手,伸到一半收回去,改成帮她开门。
她走出茶馆,没有回头。走出去十几步,她才把肩膀松下来。
那杯茶她全程没碰。可那半个钟头她一直坐得很直。
她站在茶馆门口把茶钱想了一下。茶是对方付的,她一口没喝。
今天的对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她说照着流程表填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句话她准备过,没料到真用上。用上以后她心里是平的,没有多出别的感觉。
五点二十她在工作室楼下站着,等苏照把车开过来。
「怎么样。」苏照问。
「他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在一栏空格里写四个字。」
「哪四个字。」
「未能提供。」她说。
车开出去一段,苏照才把这句话想明白。他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八点,赛务的公告栏更新了一条。这一次只有三行。头一行说核查已经进了结论阶段,第二行说不影响录制安排的说明继续有效,末一行说结论三个工作日内公布。
三行字,苏照看了两遍,说这条公告比上一条顺。
「顺在哪儿。」她问。
「上一条是发起。」苏照说,「这一条是收尾。上一条里没有一个字提过什么时候完,这一条给了三天。」
「给了三天。」她说,「那是因为他们把材料转出去了。」
九点,赵姐又打了一个电话。她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纸翻动的声音。
「今天下午那个会开完了。」
「开了多久。」
「四十分钟。」赵姐说,「会上把那三个版本的截图投出来了。」
「谁投的。」
「核查那边投的。他们照着流程走,公告的来源要宣传那边确认。宣传那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三张截图看了一遍。」
「看完说了什么。」
「改了两次的那两个时间点,有人在会上念出来了。」赵姐说,「念完没有人说话。」
她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赵姐说,「会上有人问,举报材料是谁提供的。宣传那边说是转来的,不知道来源。」
「那就在报告上写未能提供。」
「你真要写这一栏。」
「流程表上有,」她说,「就写。」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赵姐这通电话是拿自己的位置在赌。赛务里头的事不该往外说,说了要担责任。
她没有问赵姐为什么肯说。问出来,赵姐就得给她一个名分,往后反倒不好做人。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回执、材料补充说明的底稿,还有那张签收单的复印件。三张纸都是这几天攒的,一张比一张硬。
她给施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的事,三句话说完。
施律师回了两条。头一条说,平台的账号信息走诉讼可以调,要不要立案,等她决定。第二条说,赛务的结论如果三天内出,出来之前不要接受任何采访。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明天要做的两件事写在纸上。第一件,上午录棚,把复赛那首合作曲的后半段过一遍。第二件,去取去年年底存的一份东西的底档,那份东西的编号她记得,也在 0031 之前。
写完她把纸折起来,压在文件夹最上面。
躺下之前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关注列表。最上面那个 ID 还是那片空白头像,名字一直没换过。它上一条留言停在两个月前,四个字。
照你的唱。
她看了一会儿,把屏幕关掉了。
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今天这一趟她没有拿到一张新纸,四个字是她提的,那栏空格是流程表上本来就印着的。
她心里有数,这四个字写不写,结论都要出。可这四个字要是落上去,那栏空格就留在档案里了。往后谁翻到那份报告,都会看见那一栏空白,和空白上面那四个字。
她不怕难看。她怕的是这件事过去以后,什么都没留下。
她把那张写了两件事的纸翻过来,在背面添了第三行。第三行写的是,结论出来当天,三首旧歌的原始文件各留一份底,硬盘和网盘各存一处。
添完她把纸折回原样,关了灯。
这一晚她睡得比前几晚早。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是苏照半夜发的,只有一行。平台的邮件又到了,说要是走司法程序,可以先来函调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