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建康落了一夜薄雪。
雪不大,落到瓦上就化,天亮时只在墙阴、井口、残梅的枝丫上积了浅浅一层白。岁朝的爆竹声从长干里一路响到乌衣巷,家家户户门上换了新桃符,椒柏酒的香气混着硝磺气,在冷风里散不开。
东园也贴了门神。葛青领着两个坊里的半大孩子,把秦娘子坊送来的两扇朱纸门神端端正正糊上讲堂大门,糊完退后两步看,嫌左边那一扇略低了半寸,又踮脚去揭。谢珩之披着半旧的素青深衣立在廊下,看他们闹,没有出声。堂前那盏铁架厚纸的风灯,过了整冬还挂着,灯罩被雨雪洇出几道旧痕,灯倒还亮得。
岁朝本该是歇日。可天刚亮,后门就响起了叩门声,一声压着一声,不急,却不停。
葛青开门,进来的是十二门常棚的棚头,棉袄上还带着雪沫子,进门先朝讲堂方向作了个揖,又把手在衣襟上搓了搓,才开口。他说给先生拜年,声音却没有半分年节的喜。
「先生。」棚头道,「破三千五了。年三十那日点的数,三千五百二十一口。过了年还要涨,北边的雪一封道,走不动的都压在路上,一开春雪化,人就跟开了闸的水一样往下淌。棚里今日初一,本该放一日粥,灶上的米,算到正月十五都紧。」
谢珩之请他到廊下坐,柳月亲手端了一碗椒汤出来。棚头捧着碗,冻裂的手在粗陶碗上捂着,缓了半日,才把棚里的情形一桩一桩说清。
六棚改常棚之后,规矩一直立得稳:人在册、粥在锅、老弱妇孺各有安置。入冬以来也熬过了最难的几场霜。可腊月里起了咳病,先是孩子,后是老人,棚里挤,一铺炕上挤七八个,咳声一夜传到头。瓦官寺的尼姑施过两回药,药不够。年根底下,北来的人里头又带了寒气更重的疫,走了三个老人、两个孩子,都是到棚里没住满十日的。
「埋了。」棚头低头,「按东园立的规矩,有名有姓的,木主上写名;问不出名的,接着义庄的号往下排。韩什长那边已经接走了。」
谢珩之握着茶盏的手没有动。正月的风从廊外穿过来,她许久才问了一句:「坟排到第几了。」
「一百三十七。」棚头道,「十月里送寒衣那会儿,还是一百三十四。一个冬天,添了三口。」
三口。谢珩之想起寒衣节那两座小小的新坟,想起女娃坟头那只纸虎头鞋。一百三十四之后,是一百三十五、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七。数字还会往下走,走到江对面的刀、江北的饥,都收起来的那一天为止。这一点,她去年十月在义庄坡前就想明白了,今日再听,心口那处已经不再像头一回那样锐,只是沉,沉得像檐角没化尽的冰。
「米的事,我今日就办。」她放下茶盏,「东园的束脩不够,我写札子,秦娘子坊、归乡祠、长干里的旧主顾,一家一家去借,立息、立契、立还期,不叫人白给。药的事,请瓦官寺的师傅们把治咳的方子抄出来,城里药铺我去说,药钱挂东园的账。棚里先做三件事:病的和没病的分开棚住,咳的孩子单设一角;白日天晴,把铺盖抱出来晒,一日两回;烧水的锅不许灭,喝生水的,棚头亲自管。」
她顿了顿,又道:「再一条,埋人可以,名字一个不能少。问得出乡里籍贯的,记乡里籍贯;问得出亲人名字的,记亲人名字;实在问不出的,把他随身的东西,半块饼、一枚钱、一缕线,用油纸包了,埋在坟里,木主旁边也注一笔。将来万一有亲人寻来,总得有个对证。」
棚头怔了怔,端着椒汤的手抖了一下,连忙起身应下。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乱葬岗都是一苇一裹、一卷一埋,从没听过给无名鬼记随身物件的。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先生,我替这一冬没熬过来的人,给先生磕个头。」谢珩之侧身避了,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规矩,是义庄一百三十四座坟一座一座立起来的规矩。
棚头走后,雪又细密地飘了一阵。
辰时刚过,韩照从义庄回来了。
他比去秋更黑瘦,刀挂在腰间,走路带着一股坟地边特有的寒气,进门先在台阶上把靴子上的泥蹭净,才肯踩讲堂的地。他给谢珩之行过礼,从怀里掏出一册薄薄的名簿,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
「先生,坟地的事,都办妥了。」韩照把名簿双手递上,「新添的三口,一百三十五是个老翁,彭城人,姓赵,出来寻儿子的,儿子没寻着,咳死在棚里;一百三十六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揣着休书,男人不要她了,娘家又回不去,投河被救上来,寒气入了骨,没扛过腊月;一百三十七是个周岁的娃,娘在半路就没了,靠棚里几个妇人轮着喂米汤,到底没喂住。三口都按规矩包了随身的东西,老翁是半截烟杆,媳妇是那纸休书,娃是他娘留下的一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
谢珩之翻着名簿,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末了,没有说话。
「还有桩事。」韩照接着道,「沈将军托人捎来的钱,义庄西边那三十亩荒坡,圈下来了。地契挂在义庄名下,不入官、不入私,找里正画了押,四至都钉了石界。小人找了两个逃荒的石匠,一个字不识,可凿界桩凿得结实。小人叫他们往深里凿,凿他个几十年挪不动。将军的话带到:叫先生不必忧心坟地,一百三十七往后,三百七百都埋得下,地管够。」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宽慰,反倒像在报一桩凶信。地是好地,界桩是好界桩,可谁都明白,备下三十亩埋人的地,意味着什么。
「京口呢。」谢珩之合上名簿。
「将军那边,小人也去了一趟。」韩照道,「入冬投军的青壮多,将军没敢照单全收,收了两千编屯,不占军籍,屯在晋陵、京口两处荒陂边上开荒,吃自己种出来的粮,穿城里送去的军衣;老弱妇孺,一批一批往晋陵的坊里安,秦娘子坊又介绍了两家织布坊收女工。将军说,宁可慢些,也不能叫人拿『私聚亡命』四个字做文章。」
谢珩之点了点头。两千青壮编屯而不入军籍,老弱入坊而不聚于城,这是沈瞻在江对面那把悬着的刀下头,一寸一寸替流民挪出来的活路。没有信,没有话,公文上只写着屯户数、田亩数、岁入粮数,可那一笔一笔的数目里,她看得见他落笔时的手。
「将军还叫小人带句话。」韩照顿了顿,「不是私信,是当着众书吏的面交代的,说江上风大,叫先生讲学时把门关严实些。屯里的弟兄们今年穿的军衣,都是建康城里坊户缝的,针脚里都记着呢。」
谢珩之「嗯」了一声,没接话,只叫葛青带韩照下去吃岁朝的饭,灶上蒸的糕、煮的肉,管够。
堂中静下来时,日头已经升到讲堂飞檐之上。雪停了,薄薄的阳光照在廊柱上,白得发冷。
柳月是午后过来的,同来的还有王澹书屋的老婢、褚令仪铺子里的一个伙计,各带着岁朝的东西:一筐药、两匹粗布、一吊用红纸封好的钱。岁朝的东园,往年还有几分门庭若市的样子,今年来的人却都脚步匆匆,放下东西,低声说几句话就走,像是人人心里都压着一桩还没开春就先到来的事。
谢珩之没有受这些东西的空。她叫陈墨一样一样记入账,谁送的、什么物、折多少钱,记得一清二楚,将来都是要还的。陈墨如今管着新义墙的掌印册,旧册子写满,年前真换了大册,一页一页的手印按过去,过了一千之数。他捧着大册来给她看时,手指在「一千零三」那个手印上停了停,说这个是年二十九夜里来按的,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船工,按完手印,对着墙磕了个头,说他活了五十六岁,头一回在一座城里按了个明白手印。
掌印过千,本该是喜事。谢珩之看着那一大册黑红交错的手印,心里那点喜意却浮不起来。印越多,说明从礼的外头、从册子的缝里漏进来的人越多;这一座城肯认他们,是好事,可肯认他们的,眼下只有这一面墙、六座棚、几十间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