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世唯花了好一番气力研究这个绳究竟怎么解。
主要是还被前头人带着冲,这样的牵引跑很吃默契,需要领跑人把控出最佳速度,不叫同伴摔跟头。
很显然,歌意桥并不打算对自己多有照顾。
尽管目前为止跑下来,艾世唯也不至于摔跤,但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强拉着刚松开些许的绳子,口干舌燥,喉咙越发干痛。
弹力绳被拉出最极限长度,她非但没成为歌意桥的阻力,反而更像是能给她加油打气的助燃剂。
跑啊,跑啊,脚底偶尔递上咯咯碎石的触感,自骨根振到五脏六腑,无一幸免。
金红色的光影,愈来愈虚化,短短一刻的迷朦足以警醒艾世唯:这一分钟还撑得住,下一分钟可就不一定了。
她迫不得已,扯着嗓子叫歌意桥。
“不跑了……我不跑了!你停下。”
前方的身影怎么可能会乖乖听话,朝气地顾自往前,多自由啊,再跑,就跳崖去吧!
别活了歌意桥!
艾世唯才没心情更没力气重复一遍,她当即拽住弹力绳中间,用尽全力狠狠在手腕绞了几圈。
感受到绳索对面传来须臾的僵直,就算很吃力,也不是毫无作用。
世唯抓住时机趁势而为,整个身子朝后仰,借着惯性与重力,猛地拉停这场慢性折磨。
毫无疑问,前面的人必然会栽跟头。
只可惜她无暇多想,好容易截止跑步的痛苦,艾世唯立时扔掉了桎梏腰间的弹力绳,她口里虚喘,分不出精力应对歌意桥。
走向树边靠坐下的一小段路,好像格外漫长,每一小步都显得摇摇欲坠。
手脚虚软地垂坠砂石,正当她将所有重量归还树与大地,视线萎靡地梭巡四方时,她模糊地看到歌意桥向自己缓缓走来。
扶着后腰,不紧不慢。
世唯分辨不清对方神色,只知道来人抵至跟前后,站了会儿,接着弯腰俯身,伸出了手掌。
她还以为,歌意桥是想扶自己起来,心里竟还浮出点愧疚,对不起Vivian。
难道说,她真的对自己没有怨恨吗。
是我把她想得太坏?
犹豫几秒,艾世唯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弯曲,迟钝地跟着臂膀抬了起来。
就在手指刚要触碰上对方时,歌意桥腕骨一转,反手攥住她。
艾世唯眼睫一颤,失重感陡然席卷,一片天旋地转!
当精神重新回归清明,她惊恐抬眼,正对上方歌意桥投来的,稍含自嘲的目光。
黑影笼罩周身,下半身挤出明显重压,严丝合缝贴着。她又被歌意桥按在地上就算了,对方还坐了上来。
“你又想怎样……”世唯声线沙哑低迷,累得说不动话,头更晕了。
她只见歌意桥歪了歪身子,然后刺目的阳光直直射进眼里,咸涩的泪水瞬时泛出,世唯连忙闭紧双眼。
如今缈渺触觉基本占据全局感受,粗粝的风刮过耳边,她感到腹部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轻慢实沉,持续推进,向下,向下……
渐渐挤压内脏器官,逼得它们朝四周倾移。
艾世唯差点把早上的米线吐出来,蹙了蹙眉头,挥手就想拍掉那东西。
掌侧劈下,砍在了手臂的衣物,这东西不是歌意桥的手能是什么?
不出一秒,反抗的手便被猛然掐住,酸痛撕扯着皮肉,歌意桥将她的手别到脑袋上边。
而几乎同时,缓缓摁压腹处的拳面突然抬起,凹陷的小腹还未及放松,紧挨着丝毫不收敛的重击,转又印出凹下的部分,柔软的线条勾勒指骨。
剧痛生疼袭来,艾世唯大脑一刹宕机,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冷汗霎然浸透后背。
痛,痛痛痛痛痛,真的好痛!
“啊!!”身体反射作用比一切先做出反应,她不由弓身,试图以此缓解。
但忘了始作俑者正坐在身上,根本无法折腰,曲起的大腿也很快被压下。
她眼皮都撑不开,五味杂陈的心绪冲进大脑,边缘系统狂哮痛楚,甚至无法思考更多。只好努力板着身子骨,无时不刻分出力量抵抗。
歌意桥全程没有说话,她的膝盖跪在了被击打处的中心位置,一点点放下身施力。
压得艾世唯喊都喊不出,混着锈味的气堵到喉管,不上不下。
在脸憋得通红之际,歌意桥恰到时宜收了力道,整个身躯随之离去。
艾世唯本能地想要翻身,捂肚子的手才覆上,结果被一把抽开,歌意桥抓着她,又给她的小腹砸了一拳!
好痛,好痛,为什么……
满面苍白的世唯嘴唇都跟着心脏一同颤抖,毫无血色的脸颊堆满空洞洞的情绪。
她张着嘴,叫也没法叫一声,就连喘气都困难至极,腹部强烈的痛觉裹挟着整具身体,从上至下从头至尾。
不论脑海里,还是内脏里,血管里,均是不断叫嚣着那接近麻木的疼。
肺部堆积太久,艾世唯发狠地咳嗽。
不知道那个人的想法,不知道那个人下手时的表情,不知道她是以何种心态看着自己痛苦。什么都不知道。
她通身湿透,暴烈的思绪万千错乱,惹得一阵冷一阵热。
仿若身患冷热病的,颓废的拉斯科尔尼科夫,懒散罪恶地躺在世界的肮脏边角。唯一不同的,艾世唯可不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罪。
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尖利的虎牙霍然咬下唇肉,越是用力,越是无感。
冰凉的液体顺着伤口流下,好似不属于自己,鲜红滴落,在灰白的砂石开出一朵朵艳丽小花。
面对她此般煎熬绞痛,有人温柔地捏住她肩膀,随即将她黏在额头上的发丝一绺绺剥开,体贴入微。
“你状态很不好。”她轻声,“我送你回去。”
艾世唯难受地抱着身体,才听不远处有更大的人声,关切的问询在这种时候进耳,凸显的万分可笑。
……
头晕脑胀地睡了好久,期间她隐约记得不止被一次抱起来,扒开干涩的嘴皮喂温水。
记忆断断续续,看着那日光变沉,变暗,融合血色的昏光。
唯一不变的,是但凡有意识时肚子火烧针穿刺一样的巨痛。
深夜的湖风吹袭,鼓声通明,她望向梦中烽火时而袅袅,乌烟垂直腾空,燃烧的麦秆,刺鼻的火药……
冷,好冷。
当她惊惧地再睁开眼,只能看到帐篷缝隙外静谧的月色,听到耳边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而这道缝隙连带着还勾出一道人影。
沉在夜里的人拉开她帐篷的拉链,驾轻就熟爬了进来。
之所以醒来,是睡袋已然被人打开,经受摧残的腹处衣料,同样空落落的,解开了扣。
艾世唯茫然巴望着现况,疼痛害得她无能为力,浓浓的药味混着冷气钻进鼻息,一双沾满凉油的手,即刻贴了上来。
她脑子昏了,居然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该叫什么。
她们四目相对,温静的气息在半空粘连,纠缠不清。
慢慢地,抹揉变换为碾压,大拇指对准大片可怖的紫红淤青,快速摁了下去。
!!!
“呃嗯……”艾世唯紧咬牙关,眼球波动,无可忍耐地锁紧眉毛,好使自己不发出太大声音。
她拼尽全力半撑起来,牵动五脏,仅仅轻微的动作也会造成对皮下瘀痕偌大的二次伤害。
她眼角抽搐,出神地瞥了眼帐篷内熟睡的其余三人。
再转回视线,世唯强忍着多处胀痛,滞涩开口:“歌意桥……”
每个字眼儿,都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
“嗯?”
替她上药的人懒懒应声,分不清情绪。
“你凭什么。”艾世唯从牙缝挤出虚弱的字句,声音低得如同气音。
“……”歌意桥看着她,不说话。
“我恨你。”艾世唯轻声开口,发出的音色竟不如想象中悲痛欲绝,忿懑怀恨。
轻飘飘的,有如山风吹过,带不走淡淡的云彩,带不走里头包裹的滔天水汽。
那样随意,又那样沉重。
瘀伤随着话音再次被按压,生痛立时顺着骨髓攀爬脊柱。痛不欲生。
但艾世唯依然忍住了,她平静地盯着歌意桥。
盯着她半遮面庞的黑发,长长淌到胸前隆起,紧跟半俯下的上半身,淌到了世唯的脖间与锁骨。
细密的痒。
歌意桥的唇瓣贴到她耳垂。
“世唯。”
百般柔和,千般缱绻,万般旖旎。
顺势之间,馥郁的酸橙果香强硬占领鼻腔,次次呼吸,交织的皆是她的味道。
伤腹隔着棉薄纱感受到歌意桥的温度,微弱的摩擦再掀起一番细疼。
呼吸交缠,体温相融,痛觉错杂。
“痛,比喜欢要留的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