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身形晃了晃,帐中几人皆是惊愕。
他扶住案:“去中军帐。”
中军大帐里的酒气还没散,见着刘亮折返,众人放下酒盏看向来人。
刘亮进了帐,走到袁绍面前站定。
“盟主,董卓挟天子迁都,一把火烧了洛阳,鸩杀了先帝之子。”
帐里的说笑声瞬间停了。
袁绍也有一分吃惊之色,底下诸侯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没有先开口。
“亮来问问,十几路诸侯聚于此处,何时发兵讨贼?”
袁绍放下酒盏,沉吟了片刻:“使君稍安勿躁。此事盟里正在议,”
“议了几日了?”
袁绍顿了一下。
“从孙文台断粮议到洛阳被烧。”刘亮环视帐中几人,“诸公,如今弘农王尸骨未寒,你们还在议。”
张邈想打圆场:“使君,盟军十几万,粮草调度不是一日之功。”
刘亮冷笑:
“粮草?豫州的粮自备,豫州的兵自带甲械。不费盟里一粒粟、一支箭。我问的是诸公去不去,不是问粮草何时到!”
刘岱歪在席上,慢悠悠开口:“刘使君要去便去。何必拉上盟里?”
刘亮此刻已经不想和这人多费口舌。他环视一圈,张邈垂着脑袋,刘岱看都不看他,其余在座都别过脸。
“讨董这面旗,是诸公一起举的。歃血那日,誓辞念得比谁都响。如今董卓烧了都城,杀了先帝的儿子,掘了汉家祖坟。诸位此来是为讨贼,如今董卓西逃……”
他停了一下,环视帐中。
“兵以义动,持疑不进,失天下之望。诸公不觉得羞耻么?”
帐里没人接他话。
“亮耻与诸公为伍。告辞!”
他转身就往外走,帐外,曹操站在门口从头听到尾。
刘亮出来的时候,曹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刘亮快步回了自己帐中。郭嘉已经在等着了。
“奉孝,即刻去信陈王,让他携三千弩阵沿途伏击董卓,能拦下多少是多少。即刻通知营内,明日卯时拔营。”
“主公去中军帐时,嘉已把信递出去了。”
刘亮看了他一眼,
“主公要追董卓,可以。只一条,主公需赶在旁人之前进洛阳。”
“为何?”
“天下十几路诸侯一动不动,若主公入洛阳为弘农王收敛,安定洛阳。士林之心,尽归豫州。”
刘亮深深看了郭嘉一眼,吩咐两侧:“照你说的办。”
“得嘞!”典韦转身就跑。
不到半个时辰,各营都知道豫州营要自己追董卓了。袁绍的中军大帐始终没有动静。
就在豫州营收拾行囊时,外头亲兵来报:鲍信将军求见。
刘亮出了营门,就见他身后跟着三百人,甲胄齐全,列在豫州营门外。
“使君。我挑了营里跟我最久的三百精兵。你带走。”鲍信抱拳说道。
“鲍公,豫州够用。”
“你够用是你的。”鲍信说,“这三百人是给你的。打完了,使君看着办。”
刘亮看了他一会儿:“鲍公,若盟里问起……”
鲍信一摆手:“我兜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口又停下:“使君,多保重。”
鲍信走后,刘亮直接去了刘备的帐内,刘备与关张二人都在,见着刘亮掀帘入内,他猛地从榻上起身。
“使君……”刘备眼泪簌簌落下,“备已听闻洛阳之事,董贼戕杀弘农王,掳走天子,挖了汉家帝陵……”
刘亮扶住他手臂:“玄德,我欲挥师西行,你可与我一同讨贼?”
“但所愿也。”
第二日卯时,豫州营拔营。
骑兵打头,步卒居中,辎重断后。刘备那三百人跟在侧翼,关羽张飞各领一队。曹操的兵也跟在后头,两军合在一处,一万多人的队伍拉了两里多长,大军卷起黄沙,一路往西行去。
出营的时候,朝阳刚从东边升起来。
第三日,西边的探子回报:
“主公,董卓主力已过函谷关,往长安去了。徐荣领五千精兵,驻在荥阳断后。吕布带着骑兵,在虎牢关一线游弋。”
“徐荣。”刘亮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郭嘉在旁边说:“荥阳是董卓西去的必经之路。徐荣守在那里,一是断后,二是接应从洛阳撤出来的辎重。”
“有多少辎重?”
“探报说,洛阳的府库、富户的家财、帝陵的金宝,分了几百辆车往西运。徐荣就是看着这批东西的。”
陈乐铺开舆图,指着荥阳一路:
“徐荣的五千人是西凉带来的精锐。但他守着辎重,分兵乏术。吕布的兵要来支援最快也要一日。”
他抬起头看着刘亮。
“打。”
其余人都没意见。
第四日傍晚,豫州营到了荥阳城外。
徐荣的营盘扎在城东,靠着汴水。营栅两丈高,望楼六座,营前挖了三道壕沟。壕沟外头是一片开阔地,无遮无拦。
典韦催马到刘亮身边:“哥,俺带虎贲营先冲一阵。”
“二哥,不急。他守在这里以逸待劳,咱们硬冲伤亡大。”
陈乐说完,跑去高坡上看了半晌,回来指着徐荣营盘东边说:“哥,他的粮草辎重全在营盘东侧。东侧靠着汴水,水路运粮。”
“怎么打?”
“绕过他的营盘,从上游渡河,截了他的粮船。他的粮一断,就得弃营往西跑。吕布要是来救,咱们在半道上等他。”
当夜,典韦带着虎贲营,从上游十里处的浅滩渡河。曹操与刘关张留在营盘准备拦截。
三更,虎贲营摸到了徐荣的粮船,到时船工正在船上睡觉,岸上只有一队巡卒。典韦跳上粮船,双戟抡开,巡卒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让砸晕了。打斗间撞翻了火盆。炭火飞溅点着了满地的芦草。火光腾地亮起,照亮整个营地。
徐荣的兵反应极快。留守的三百人从帐里冲出来,提刀就上。虎贲营的兵往后退了半步,典韦喊了一声:“列阵!”
三百人排成两列,钢刀出鞘。徐荣的兵冲到跟前,两刀一碰。金戈声响彻夜空,“当啷”一声,西凉兵的刀霎时断成两截。豫州的钢刀却纹丝不动,待第二刀砍下去,全是刀刀入肉的声音。
徐荣的兵不怕死,倒下一排,后头又冲上来一排。但豫州的甲厚,西凉兵的刀落在甲上砍不进去。虎贲营的兵反手一刀,对面又倒一片。
典韦双戟开路,把徐荣的三百人压在河滩上打。河滩上的血流到岸边,染红了河面。
等收拾完这几百西凉兵,典韦一把火烧了几十艘粮船。火光一起,徐荣后头驻扎的大部队就乱了。
刘亮在中军帐里等着这个消息。魏三的探报一到,他站起来。
“弩营,推车。”
二十四辆弩车从坡后推出来,一字排开。陈乐站在弩车后头,手里攥着令旗。弩手就位,装箭上弦。二十四辆弩车的弦同时绷紧,咔嗒一声。
“放。”
第一轮弩箭过去,营栅的望楼塌了两座。上头的弓手还没反应过来,箭就到了。
第二轮,营门爆碎。门后的盾兵被弩箭钉在盾上,人飞出去几丈远。
两轮过后,对面营盘里的士兵彻底乱了,四处奔逃。徐荣于乱军中呼喊,想收拢队伍。典韦从东侧杀回来,双戟开路,虎贲营跟着他往营盘里冲。徐荣的兵本就乱了,被这一冲,彻底散了。
徐荣带着余下残兵往西跑了。
曹操在另一侧带着骑兵压上去。徐荣断后的兵退而不乱,见到曹操带兵追上,后队变前队,曹操那队兵被堵在了一道土坡下面。
曹操带着人冲到半坡,一支流矢擦着他左肩飞过,他趔趄一下被身边的亲兵拽住。
“曹公!退!”
“不退。”
战势转瞬即变,见领头的负伤,对面的副将带着兵折返从坡上压下来。曹操被挤在人群里,血溅了一脸,杀红了眼。
典韦此刻带兵赶到,挥着双戟跳到曹操身前,围堵的西凉兵硬生生被他甩出一片空地。曹操在后头见着典韦像个人型怪物横扫,直接看懵了。回过神来后他带人反冲上去,把徐荣的断后兵压下了土坡。
曹操站在坡顶上,喘着粗气,手里那刀还在滴血。
“曹公,可曾伤着?”典韦甩飞最后两个还站着的西凉兵,回过头来问他。
曹操喘匀了气,摇摇头:“皮肉伤罢了,无妨。”
但他看典韦的眼神跟着了火似的。如此虎将,为何偏偏是刘长明的人?若是别人的,抢也要抢到自己麾下。
另一头刘关张那队,把侧翼的西凉兵打散,底下回报:夺粮两百车,金宝十几箱,皆完好无损。可惜让徐荣跑了。
战场清点的时候,曹操那队兵报上来:卫兹不见了。
典韦带人找了一圈,在汴水河滩上找到了他。人趴在芦苇滩上,背后中了两箭,死时手里还攥着一把断刀。曹操赶到的时候,卫兹已经被抬到空地上。
曹操蹲下去,看着卫兹糊了半边血迹的脸,红了眼眶。
卫兹比他年长,陈留举孝廉出身,家资颇丰但从不摆架子。曹操刚到陈留的时候,卫兹来寻他,说:“平天下者必此人”,然后把家财全押在了自己身上。
“他本可以不来的。”
刘亮没接话。
曹操转过身,朝河滩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吹过来,带起阵阵涟漪,吹得他发梢扬起。
“把他好好收殓了。”曹操对身边的人说,“送回陈留,葬在他家祖坟边上。”
刘亮按着刀柄,看着远处那座燃烧的粮船,烧红了半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