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深深看了他一眼。
“奉孝,你这话说的在理,可真是不好听。救不了是命。不救,是我欠他的。”
他把舆图卷起来,又叫住魏三:“我要给陈王递封信,你亲自去送。”
信不长,但陈王看的明白:
“侄已上表保弘农王。皇叔坐镇陈国,宗室之中兵精名重。侄在阳翟,皇叔在陈。两旗相望,天下宗室便知,汉家还有人。”
信发出去第十一日,陈国来使送来一面陈字旗,一并递上来的还有一支陈国弩阵的制式箭,箭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弩在,旗在。”
送箭的骑士只带了一句话:“大王说,弩使君留着,箭,陈国出。”
废立、上表之事传开,各地的回信也都传回州府。
汝南兵事由徐璆全权处理,袁氏各房当夜碰了个头,老太爷遣了长子进郡府递话,汝南袁氏认豫州的章程。
沛国谯县的曹氏、夏侯氏本乡,几个大乡同时把子弟编户、修寨墙、练乡勇,报备说是“防流寇”。荀彧看了上头远超备寇规制的人数:“沛国防的只怕不是流寇。”
刘亮看了眼那个数字,批了:照准。
心底盘算的却是,若孟德归沛,郡国的三千兵防尽可交于他手,这都是后话。
堂上散后,刘亮一个人在堂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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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立之后不过几日,报子又回:
“董卓……鸩杀了何太后。还有……”他咽了咽口水,“宫里逃出来的人说,他夜里宿在皇宫睡的是天子床榻。”
典韦站在堂口,胸口起伏,一口气堵在那儿。
陈纪闭着眼,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杀太后,宿龙床。他这是要告诉天下人:从今日起,这天下没有王法,只有他董卓。”郭嘉道。
刘亮面容隐在阴影里,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传令。”半晌他终于开口,“界上再加固一道。太后的死讯传开,洛阳的百姓只会跑得更多,各郡县章程照走。”
“守好豫州,再看洛阳。”
陈纪声音暗哑,望着刘亮问:“公可要书信与其他宗亲....刘伯安在北边,宗室之中论名望,他数第一。”
后头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没用的,刘伯安那人,写了信他反而要多想。其余宗室不在京师的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洛阳的刘岱等人指望不上。”
陈公又是两行泪下:“朝局竟糜烂至此。天不佑汉,礼崩乐坏。老朽百年之后,以何颜面去见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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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十月,一天上千人过界,棚子一搭再搭,从界河南岸排到二里外的干河滩。
顾皓月当月核了一笔新账:九月到十月,过境一万四千余口,留下入册的三千二百。
“人往哪儿走,哪儿就是天下人心里的去处。”
洛阳道彻底断了,账面上齐刷刷一排红笔。她把洛阳道的人手、车马、本钱拆成三份:两份压上西北道,巴家的骡队从月两趟加成月三趟,轵关、上党、河内三栈,栈钱照付,余下的匀给荆州道。
底下人问:“洛阳道就这么撂了?”
“这年景,硬走是拿商队的人命去填。”她翻着账册,手里的笔不停,“洛阳的道,等世道太平了再走。”
魏三拿着探子传回来的信进屋,面色难看。
“公,洛阳那位刺杀董卓失败,董贼如今全城搜捕,已下了通缉文书。”
刘亮忽的站起,攥住他胳膊:“谁?说清楚!”
“曹公!底下人见他持令出了洛阳南门,没敢上去攀谈,赶紧回来报信。”
刘亮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圈,吩咐下去:“你派两百精兵,让大牛带着,沿途搜寻。若碰上了,护他周全。”
魏三领命下去,没两日,人从界北回来。
进门灌了一大口水,喝完抹了抹嘴,嘿嘿一笑:“咱们在北路到处找他,他倒好,扮作贩绢的客商进了豫州地界,还在咱界北的棚子打了个尖,喝了碗热汤饼。”
堂上几个人,都笑了。
“远远缀着,护一程。”刘亮说,“亲眼看着他出豫州地界,那二百人不撤,压上一批粮草辎重偷偷送到陈留。”
“为何是陈留?”魏三问。
“照做便是。”
荀彧闻言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典韦搓着手:“哥,俺去吧?俺带一队虎贲……”
“你去?”刘亮横他一眼,“你往官道上一站,半个豫州都知道孟德在这儿了。”
典韦嘿嘿一笑。
七日后,暗桩回报:那位客商平平安安出了豫州东界,粮草和二百士卒已经等在陈留,这信报子悄悄塞给了曹公。出界时,他勒住马,朝西边望了很久。
“留了话没有?”刘亮问。
“留了。”暗桩学得有鼻子有眼,“他说:‘曹某还会回来的。’”
刘亮笑了一声,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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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蔡宅的老仆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布衣老者,头戴着一顶旧斗笠,手里只拎着个不大的布包。
“老丈寻谁?”
“故人。”老人说,“劳烦通传蔡伯喈一声,就说故人到访。”
老仆问姓名,老人不答,只把斗笠摘了下来。
蔡邕听完仆人回话,眉头皱起:“请他进来。”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堂下停住。
“蔡伯喈,许久未见。”
堂上正在听二牛念书的蔡邕,猛地直起了身子。
“卢子幹?!”
“是我。”
“还没死呢?”
“你没死,我哪舍得先走。”卢植把布包往门槛上一搁,“听说你瞎了,我来看你最后一眼。”
蔡邕吹胡子瞪眼:“你才瞎了!你那双眼睛,当年在缑氏讲学,连简牍上的小字都能看不清,还是老夫替你念的!”
“都几十年前的老掉牙的事儿了,值当你反复拿出来说?”
“老夫记性好。”
“记性好,怎么上回托你校的《尚书》注,你校了半年没校出来?”
“那是你注得太烂!”
两个老头站在门口,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二牛在旁边张着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也不知道该不该劝。撒腿往后院跑去找蔡琰,等她走到廊下,看见父亲跟人站在门口斗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
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说话。
蔡邕侧过身,朝她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昭姬,快来见过卢公。卢植,字子幹,范阳人,海内大儒,你叫他卢伯父就行。”
蔡琰上前施礼。
卢植上下打量她,忽然说:“信是你写的?”
蔡琰一怔:“是小女。”
“字写得不错。”
蔡琰又是一礼。卢植冲蔡邕扬了扬下巴:“你闺女眉眼像她娘,幸亏长得不像你这老东西,丑。”
“一派胡言,老夫年轻时候,仪容奇伟。”
“仪容奇伟?”卢植看着个头不高的老头,哼笑了声,“是你哪个门生诌的吧?”
蔡邕说着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开路:“进去说,你从洛阳来,路上不太平吧?”
“还好。”卢植进门,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蔡邕那双眼睛,“你这眼睛,真不行了?”
“看不了字了。”
“那你现在怎么校书?”
“别人念,我听。”
卢植在堂上坐下,蔡琰沏了茶端上来。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看着蔡邕:“看来你在这地方过得还行。”
“比洛阳强点。”
“你女婿,我一路听说了不少。”
“你多住两天,自己看。”
卢植笑了:“行。”
当夜蔡宅灯亮到很晚,两个老头对坐喝茶。蔡琰在廊下经过,听见里头时不时传出一句半句的斗嘴。
“老东西。”
“老不死的。”
她摇了摇头,走过去了。
回到州府,蔡琰把这事跟刘亮说了。卢公到了,当下住在书斋东厢,问他可要去拜访?
“卢公刚到,让他歇两天。风尘仆仆的,我去了他也不好意思躺着。”
又过了几日,堂上议完州内诸事。
“关东早晚有人坐不住。”郭嘉望着案上的北疆图,“二袁的家业都在东边,臧洪、桥瑁这些人,个个都是先帝亲手放出去的。天子叫人废着玩儿,他们绝咽不下这口气。”
“要等多久?”
“一个冬天。”郭嘉说,“士人办事快不了,写信,串联,商量谁来挑头,开春必有人起兵。”
刘亮嗯了一声:“那正好。等他们起兵,天下人就知道,不肯低头的不止豫州一家。”
“卢公到阳翟了?”说完正事,郭嘉忽然转了个话头。
“你碰上了?”
郭嘉眼睛一转,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晌午在县学外头碰上,跟我说了几句话,老头气得不轻。”
“你说了什么?”
“他问:‘天下将乱,当以何为先?’,我说以保命为先,他说轻浮。我就回他:‘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大义?’”郭嘉嘿嘿一笑,“老头说我强词夺理,又说我是阳翟后辈,在刘使君手底下做事,该多读点书。”
“你咋回的?”
“书读得多的人,不一定能把事办成。卢公读了一辈子书,不也拦不住董卓?”郭嘉缩了缩脖子,“这话一出口,老头脸都青了。”
刘亮失笑摇头:“你这张嘴啊,早晚要挨揍。”
郭嘉满不在乎:“老头指着我鼻子骂了好长一串话。走的时候让我明日去县学,说是要教我几天。我没敢应。”
刘亮笑了一声:“为何不应?”
“老头骂人嘴忒毒,我怕给他气出个好歹。”郭嘉摆摆手,“主公自己去应付吧。”
刘亮大笑,拍了拍他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