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个人去和裴知遥通报,但也没一个人阻拦。
沈微序畅通无阻地来到那个熟悉的院子,就见裴知遥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轻呼了口气,走上前准备敲门。
结果他刚走近,“咻”的一声,一枚飞镖破开窗纸,擦着他的耳际直直钉在他身后的廊柱上。
“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裴知遥森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沈微序深吸了口气,开口:“小遥,是我。”
屋内忽然没了声音,片刻后传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落地。
沈微序轻蹙眉,当即推开门,先迎面而来的,是满室的血腥与药膏味。
再接着,他看见了正坐在软榻上慌乱收拾药膏的裴知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随意拢上的中衣,左肩有大片的血迹。
沈微序愣住:“你受伤了?什么时候?”
裴知遥还在试图遮掩,拉了下衣角:“没有,这是别人的血。”
沈微序不信,上前直接将他的中衣拉开,看到他的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箭伤。
而在箭伤之外,沈微序又看到他的身上多了很多他从前没有见过的伤疤。
——全部,都是他离开这四年里,裴知遥受过的伤。
沈微序心口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裴知遥都吃了多少苦?
裴知遥不太想在沈微序面前展示他那四年的生活,又将衣领拢了拢。
他问:“哥哥怎么大晚上到我府上来了?”
理智告诉沈微序,他应该继续公事公办,可私心来论,他实在不忍心在这时候和裴知遥讨论什么正事。
——就算是兄长,这种时候关心弟弟也是应该的吧。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药膏:“先不说那些,我给你上药。”
裴知遥想拒绝:“不用,我可以自己来。”
“你自己来什么?看伤口都费劲。”沈微序坐到他身边,摁住企图起身的裴知遥,“坐好别动。”
一时之间,两人的地位仿佛再次翻转,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只是在过去,沈微序绝不会让裴知遥有机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裴知遥也放弃了抵抗,安分沉浸在难得的温情当中。
哪怕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温情只是限定此时此刻所有。
沈微序先仔细观察了下伤口,应该是飞来流矢,扎得深,不是第一次包扎,是伤口开裂进行的再次包扎。
他想到今日消夏宴上,裴知遥难得没有靠近他,问:“你今早赴宴之前,是不是就已经受伤了?”
裴知遥没回答。
“是在你回京路上受的伤?”
裴知遥还是没回答。
那就是全部默认。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受伤的状态,那么结合伤口的情况,极大概率之前也是他自己给自己拔的箭。
……那得多疼。
沈微序轻吸一口气,心口顿顿的抽痛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赞同地开口:“你这伤口不能这样随意处置,必须要找大夫看看,否则容易留下后遗症。”
裴知遥想都没想就反驳:“不行。我自己的伤我自己心里有数。”
沈微序:“你心里有数能给自己留下这么多旧伤?你到底在做什么让你自己陷入这么凶险的境地,你不要命了吗?”
裴知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偏过头去没有看沈微序。
或许是深夜的氛围,又或许是在袒露脆弱一面时,人总容易变得敏感,裴知遥少有地在沈微序面前,流露出近似于自暴自弃的状态。
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回应,只是任由沈微序细致体贴地为他上药。
……那些官场的污浊,本就不该脏了沈微序的耳朵。
沈微序一时也未再同他搭话,专注小心地为他上药包扎。
等伤口全部处理好,他又起身,将地上那些被裴知遥仓促弄倒的瓶瓶罐罐都收拾好。
裴知遥从始至终只是安静地看着沈微序。
一直到沈微序把东西都收拾完,他才忽然开口:“哥哥换熏香了?”
沈微序停顿了下,状似自然:“嗯。原来的味道太柔和,冷香更适合清冷高洁的形象塑造。”
裴知遥垂下眼又不说话了。
他唇色有些发白,明显疼得虚弱无力,而在方才收拾时,沈微序又看到了一罐比较崭新的胭脂,应是他白日遮掩气色所用。
明日起又要照常上早朝,恐怕裴知遥这个状态不会好受。
沈微序在心底叹口气,终究是不忍心:“明日下朝后我会去一趟医馆,采买常用药材。”
裴知遥抬眸看他,漆黑瞳仁倒映出他的身影,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微序补充:“我知道一家医馆,私密性好,大夫嘴严,而且不认识你,值得信任。”
这话就是明晃晃地在告诉裴知遥,明日记得去他马车上等他。
裴知遥没舍得拒绝,低声:“我知道了。”
沈微序看着他的状态,总有些不放心,但如今情况又不好留夜照顾。
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开口告辞:“那……我先回去了。什么事都明日再说吧。”
裴知遥没有留他:“嗯。”
沈微序转身,快走到门口时,又听到身后低哑的声音。
“哥哥下次不要再突然来丞相府了,这里不是每次都只有我的人。”
沈微序脚步停顿了会儿,片刻后只回了个低声的“好”,抬脚离开,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