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催婚,是从开春以后开始的。
先是旁敲侧击。家庭群里,她开始转发一些文章,《优秀的人为什么都晚婚》《三十岁前结婚的好处》,配上一句"随便看看"。风寄简在群里回了个"收到",然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再后来是视频电话。周三晚上,苏晚晴掐着他下播的点打进来,开场白永远一样:"吃了吗?"然后是固定流程:吃了什么、最近累不累、降温了加衣服没有。铺垫五分钟,进入正题:"对了,你王阿姨家的女儿,去年结的婚,今年孩子都有了。你猜满月酒谁掌的勺?"
"谁?"
"你张姨家饭店,"苏晚晴说,"人家专门请的师傅。我跟你张姨一桌,她说起你就叹气,说多好的孩子,怎么就不着急呢。"
"妈,"风寄简无奈,"我急什么?"
"你不急我急,"苏晚晴说,"我跟你爸还想抱孙……还想看你成家呢。"
电话挂了之后,风寄简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厨房的方向还飘着晚饭的余温——今晚他做的是鸡丝面,贺槿茂下夜班回来,两个人一人一碗,吃完那个人洗了碗,这会儿正在书房看文献,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线。
他看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成家。
他要是真能成个家,家里那个人,他只想得到一个名字。
接着是正面进攻。七月初的一个周末,风寄简回江州吃饭,饭桌上,苏晚晴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姑娘的照片,眉眼温婉,笑得文静。
"你张姨介绍的,"苏晚晴说,"小学老师,比你小两岁,人特别好,会弹钢琴,还会画画。见一面?"
风寄简夹菜的手停住了。
"妈,"他说,"我不相亲。"
"为什么不相?"苏晚晴早料到他要这么说,"你二十八了,整天跟锅碗瓢盆过日子,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妈不是逼你,妈是想让你见见,见一面又不掉块肉。"
"我身边有知冷知热的人。"风寄简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风寄简,"苏晚晴把筷子放下,拿出当妈的架势,"今天你必须给妈一个理由。为什么不相亲?是嫌人家姑娘不好?你连见都没见。是工作忙?再忙一顿饭的时间总有。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下周就给我去见。"
风远航在旁边帮腔:"你妈说得对,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
风寄简低着头,扒饭。
饭桌上的空气绷紧了。苏晚晴和风远航一人一边,四只眼睛盯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
他知道自己可以敷衍过去。他以前敷衍过很多次,"忙""没感觉""再看吧",一句比一句熟练。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也许是因为过年那顿饭。也许是因为那句"干脆你俩过得了"。也许是因为他心里那份心思,压了太多年,压得太满了,满到随便一碰就要溢出来。
"妈,"他抬起头,"我有喜欢的人了。"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炸了。
"什么?!"苏晚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有喜欢的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是谁?!"
风远航手里的酒杯都放下了:"哪儿人?干什么的?多大了?"
"你们别一起问,"风寄简瞬间后悔了,恨不得把那句话嚼碎了咽回去,"我什么都没说。"
"你都说了!"苏晚晴激动得站起来,"老风!你听见没有!咱儿子有喜欢的人了!"
"听见了听见了,"风远航也激动,但他激动的方式是冷静地盘问,"寄简,坐下来,好好说。那个人,哪儿的?"
"不说。"
"干什么的总可以说吧?"
"不说。"
"多大了?"
"……跟我同岁。"
"同岁!"苏晚晴立刻抓住了重点,"同岁好,同岁般配。怎么认识的?"
风寄简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同岁这个信息一漏,后面的盘问只会更密。他咬死牙关:"就,认识的。"
"认识的?什么叫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风寄简闭上嘴。
苏晚晴绕着他转了半圈,忽然换了个策略,声音放软了:"儿子,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好不好。你说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跟妈说,怎么这件事就藏着掖着?"
这句话戳中了风寄简。他看着他妈鬓角新添的白头发,喉咙动了动。
"好,"他说,"那个人,很好。特别好。"
"怎么个好法?"
"就是,"风寄简斟酌着,每个字都小心翼翼,"知根知底。人品没话说。对我,也从来没得说。你们要是知道了是谁,肯定……肯定也会喜欢。"
苏晚晴的雷达"嗡"的一声竖到了最高级。
知根知底。这四个字信息量太大了。知根知底,意味着认识很多年;认识很多年,又同岁,又"我们知道了也会喜欢"……
她和风远航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又同时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是不是你初中那个同桌?"苏晚晴开始排查,"叫林什么来着?"
"不是。"
"高中篮球队那个队长?你们不是挺要好吗?"
"妈,那是哥们。"
"大学社团的?你不是说有个学姐对你特别好?"
"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那是谁?"苏晚晴急了,"你倒是给妈一个方向!"
"不给,"风寄简把碗一放,站起来,"我说了,时机到了自然告诉你们。现在,一个字都不说。"
"什么时机?"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风寄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风寄简!你给我回来!"苏晚晴追到门口,"你至少告诉妈是男是女……不是,你至少告诉妈什么时候!"
楼道里传来风寄简落荒而逃的声音:"八月!过完夏天你们就知道了!"
门"砰"地关上。
风寄简是一路跑到高铁站的。
坐在回城的车上,他的心还在怦怦跳。他掏出手机想给常姐发消息,屏幕亮了,置顶对话框的名字跳进眼睛里,他的手指停在那儿,半天没按下去。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藏了十几年,演练过无数遍,设想过无数种说出口的场景。结果最后,是在被他妈逼婚的饭桌上,脱口而出的。
说出去的那一刻,他居然不觉得后悔,只觉得痛快。
像一个憋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漏出来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透出去,虽然只透出去一点点,但够了。
车窗外,夏天的田野绿得发亮。风寄简靠着椅背,慢慢地笑了。
八月。他跟家里说的是八月。
八月十六,老槐树,铁盒子,还有他压在盒底的那封信。信里说了一切,包括今天这句话完整的版本。
贺槿茂,你再等等。等我把那句话,连名带姓地,说给你听。
常姐在高铁站接他,一见面就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风寄简说,"高兴的。"
"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高兴。"
常姐狐疑地打量他:"风老师,你最近不对劲。上礼拜拍视频,你对着一锅红烧肉笑了三次。昨天审片,阿玫说你盯着手机屏幕傻笑了十分钟。"
"有吗?"
"有,"常姐发动车子,"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风寄简看着窗外,没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常姐,你说,如果一个人等了很多年,终于快要等到一个答案了,他该高兴吗?"
常姐想了想:"那要看,他怕不怕那个答案。"
"怕,"风寄简老实说,"怕得要死。"
"那就对了,"常姐说,"怕,才说明值得。"
周一到工作室,风寄简的状态好得藏不住。
大刘第一个发现:"风哥,你今天审片居然一条都没打回?"
"剪得挺好。"风寄简说。
"上礼拜你还说我转场土。"
"土得挺可爱。"
大刘:"?"
阿玫抱着平板凑过来,压低声音:"刘哥,风哥从高铁站出来就这样了。笑了一路。"
"回趟家这么高兴?"
"你不懂,"风寄简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人逢喜事。"
"什么喜事?"小周端着洗好的草莓进来,正好听见,眼睛一亮,"哥,是不是要接那个大平台的合作了?"
"比那大。"风寄简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小周,草莓不错,会挑。"
小周被夸得飘飘然,抱着盘子出去了。大刘和阿玫对视一眼,同时凑近:"哥,到底什么喜事?"
"八月十六,"风寄简看着电脑屏幕上剪了一半的视频,笑了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又是八月十六,"大刘嘀咕,"这日子到底有什么?"
风寄简没答。他把那期视频的文件名改了,从《杨梅烧排骨》改成《给一个人做的第九十一道菜:杨梅烧排骨》,然后盯着"九十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九十一道。还差十九道,就到一百一了。
一百一十道菜,加上第一百零三道那页空着的页脚——等我能给他一辈子。
他合上电脑,去厨房试新菜了。大刘和阿玫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有没有觉得,"阿玫小声说,"风哥最近像在准备一件大事?"
"像求婚。"大刘说。
"跟谁求?"
大刘张了张嘴,把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咽了回去。全工作室都知道,但全工作室都装不知道。这是常姐定下的规矩:风老师的事,风老师自己说。
江州的家里,苏晚晴和风远航面面相觑。
"八月?"苏晚晴喃喃,"为什么是八月?"
风远航摸着下巴,沉思了半天,说:"这孩子,心里有数。"
"有数什么呀,"苏晚晴坐回椅子上,又气又笑,"神神秘秘的,跟他爸一个样。"
"像我不好吗?"
"像你才好,"苏晚晴白他一眼,"像你,就说明这孩子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他说八月,那就是八月。"
风远航给妻子夹了筷子菜,慢悠悠地说:"其实吧,我倒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
"知根知底,同岁,从小认识,咱们知道了也会喜欢,"风远航一条一条地数,"这样的人,你掰着手指头数数,能有几个?"
苏晚晴掰着手指头数了。
数到最后,她的手指停住了,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老风,"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风远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这事,得等孩子自己讲。咱们就装不知道。"
"那万一我猜错了呢?"
"猜错了,"风远航说,"那也等孩子自己讲。"
苏晚晴坐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她想起过年那顿饭,想起那两个孩子对视又躲开的眼神,想起寄简碗里永远吃不完的、槿茂给他夹的菜,想起槿茂红包里那张"平安健康按时吃饭"的字条。
她想起二十八年前,医院产房里,对床的许慧兰抱着刚出生的槿茂,笑着对抱着寄简的她说:"这两个孩子,前后脚来报到,往后就是伴儿了。"
伴儿。
原来一伴,就伴了二十八年。
"晚晴?"风远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苏晚晴回过神,擦了擦眼角,"吃饭。菜都凉了。"
那天晚上,苏晚晴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把儿子从小到大的事翻出来想了一遍。寄简五岁那年发水痘,痒得直哭,是对门的槿茂每天写完作业过来陪他下飞行棋;寄简高考结束那天,是槿茂在考场外等了两个小时,手里拎着他爱吃的冰粉;寄简大学毕业去城里闯荡,槿茂把他送到车站,回来时眼睛是红的,问什么都不说。
这些年,她看在眼里,只当是孩子交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