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就在门的另一侧,他靠墙站着,左手攥着胸口,攥得指节发白。
他清清楚楚听见慕珩的声音,但他一次也没出来。
白月光还是那一缕,错过了,天色也不对。
……
沈云舟出嫁和亲那日,天气不好,阴翳欲雨。
不知道君上是不是有意膈应慕家,负责一路护送的将军是慕珩,他骑着马跟随在花轿两侧,一路不说话。
车骤然一停,他向前一个倾身,抬头看见车上悬挂的银香球晃了几晃。
最终撞在车壁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时间暗香盈满。
“公子,马上快到边境了”。
护卫在车外靠着帘子轻声提醒,沈云舟心下一动个掀起小窗上的锦帘,朝外望去。
立秋的天已暗的十分早了。
酉时还未过,太阳已沉下去,纵然拼死想将西边的天际染得红一些,可惜越过高耸的远山看过去,不过一片灰蒙蒙的淡橙色。
慕珩骑在马上,衣袂被晚风吹得猎猎翻飞,那落寞的神色,竟比残阳还要萧瑟几分。
墨色的发扬起露出如玉的侧颜,暮色中也依稀可以看到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
就那样遗世独立着,仿佛天地都为他所有,又与他无关。
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外头的暮色。片刻,帘幔之外,传来慕珩低哑的嗓音。
“云舟,你腕上那串珠子,是不打算要了?”
沈云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圈红痕已经淡了,只剩一点极浅的印子。他把袖子拉了拉,遮住了。
“不要了。”
帘外静了一瞬,慕珩的声音轻轻漫进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那我呢?”
沈云舟缄默不语,没有作答。
朝中那么多能人勇将,偏偏派慕珩来护送,摆明了坑慕珩一把,他若敢轻举妄动,就给了君上清理定北侯府的理由。
这个道理,慕珩懂,沈云舟也懂。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幽幽无语,一直送到边境。
分别的时候慕珩隔着车马遥遥一拜,朗声道,“末将慕珩,贺王妃新婚,愿王妃以后所求皆所愿,所盼皆成真,所见皆美好,所遇皆逢时,所失亦有得,所梦常安宁......”
他身后的将士随他下拜,齐声高呼,“愿王妃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久安康!”
沈云舟心里想,慕珩不喜读书,这番话应该背了很久吧。
可是现在不是深情的时候。
随后,慕珩将沈云舟交给了接亲的赵云旌,率领送亲队退后。
最后一刻,沈云舟还是忍不住掀开窗帘,向慕珩所在的方向望去一眼,慕珩还站在原地,远远目送。
这一眼,便从此山水不相逢。
沈云舟突然想起来,有一次慕珩喝醉了酒,躺在他腿上,轻声叫他。
“云舟。”
沈云舟翻过一页书,轻声回应,“嗯?”
“你说……”慕珩酒后的嗓音有些发哑,“如果两个人注定没结果,那相遇的意义是什么?”
沈云舟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轻笑了一声,“笨啊。”
“你看书只看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吗?”
慕珩眨了一下眼,发梢扫过沈云舟的膝头,隔着一层薄布料,痒痒的。
“见过花开就好了。”沈云舟把书合上,搁在一旁,空出来的手垂下去,指尖落在慕珩额角,拨开一缕被酒汗濡湿的碎发,“何必在乎花落谁家。”
慕珩没说话。外头下着雨,檐角的水滴连成线往下坠,砸在台阶上碎成八瓣。
他偏过头,侧脸贴着沈云舟的腿,呼吸绵长。
过了很久。久到沈云舟以为他睡着了。
“云舟。”
“嗯。”
“短暂相遇的意义……”慕珩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是被你改变的那部分我,代替你……”
他停了一下。沈云舟的指尖还抚在他侧脸上,指腹下是他的皮肤,温热。
“……永远地陪在了我身边。”
沈云舟有些诧异,慕珩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他也知道两人地位悬殊,谈婚论嫁简直荒谬,可人总要撞一撞南墙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檐水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像是要把这一夜拉得很长。
他的手从慕珩侧脸滑下来,落在他喉结上,轻轻抚摸。
慕珩抓住他乱动的手,轻笑着呵斥,“云舟,别闹,痒。”
……
白月光终究只是那一缕。错过了,再要追回来,天色也不对。
有些情愫是见不得光的,他们必须隐藏在角落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夕阳落寞,送亲的车队缓缓向前行去,胤朝的一切便远远的留在了身后。
沈云舟坐在轿里,随着轿身一下一下地晃,胃里忽然翻涌起来。
一股酸意从胃底直冲喉咙口,顶得他眼眶发酸。
他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去,干呕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