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把太湖新进贡来的碧螺春，还有武夷那里转运的滇红，交给她处理吧。”孟澜汐站在一旁，公主漫不经心地一瞥，那抹丹唇如血，她的面容笼罩在红烛晃动的光影里，配上案前清雅的青瓷茶盏显得格格不入。

“眼下安王府意欲拉拢本宫，送给他们的客套礼物不用那么多。你把这进贡的春茶拿去就好。”

“让她一个人去不合适吧。殿下，你吩咐的事我们已经办妥。”长央上前将炉火熄灭悄声俯身在她耳边说道。

“十方花界的花神复苏？”她听着这个名字，端着茶盏的纤手抖了抖，滚烫的茶水滴落在华服上。想起幼时母后在大雪天一时兴起想看后花园的牡丹，便命令百花在腊月开放。隔着一个纱帘的距离，她裹在厚重的斗篷里看着后花园一片跪着的女子。

那时她从宫外刚刚回来，看见母后身旁的丹青楼管事，在丹青画境中召出绝色芳华的牡丹花，化身成女子的实体。本来觉得是不是自己眼睛看花了，那些花神中竟闯出一女子，拦在母后面前发声抗令。她难以忘怀，数九寒冬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从宫内那条最长的通道一直闯到宫外城门楼下，以一己之力对峙千百禁军的场景。

冰天雪地里，天地间所有颜色枯萎，唯有牡丹的血色，不仅刺痛在眼里，还在心上烙了印。

“愠仁哥哥不是在查龙牙剑血案的事吗？我已经替他杀了那些人。”苦涩的绿茶入口，她脱下暗金织花丝绸外搭，起身拿出琴底案板下那把匕首。

“所以我做的够多了吗？”长央有些不忍心地为她披上纱衣，掩盖上她背后数道伤疤。

“殿下，您做的已经够多了。敬王殿下若是有知，必是不希望您这么糟蹋自己的。”

“大理寺记载在册的那场血案，姑姑觉得跟十方花界的复苏有关吗？”

“老奴在这宫里大半辈子，相传宫里的那座冷宫的主人是为了等一个人，而且是它自北瀚开国就已经建起来了。”

“这都是宫里人津津乐道的闲谈，没有人会当真的，几百年的时间……”

她恍惚了刹那，御庭院百般修练内丹就是为了延长寿命。当今父皇不问朝事，一心炼丹也是为了自己的寿命。

凡人，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但愠仁哥哥说过生在俗世中的人，自由他的幸和不幸。

她一直记得那个偷偷溜上清水寺高塔上的少年，漫天风雪中他递来的温热菜粥。

长央姑姑蹲下身，将手指轻按在她的眉心，“殿下，你长大了。”红烛烛光映衬下的尘灵汇入于此处，对上姑姑原本混浊发黄的眼珠，她的眸子竟然逐渐变得透澈明亮。

“十方花界的人也算我半个旧友，这曲平生思最后的曲谱我如今把它传给你。”长央姑姑抱了抱她的肩膀柔声道。

“去守你想守的人，做你该做的事。还有别再对冷宫里的那孩子起了杀心。”

“姑姑！”指甲上滴落的是她双目流下的鲜血，今日没有做凤仙花染好的月白薄壳的指甲，竟比染过的颜色还要鲜艳。

“快来人，公主晕倒了！”几位婢女纷纷闯进来大声喊道。

屋内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含章殿内，林寄渔掸了掸衣袖收拾好地上的散落书籍，朝贵妃娘娘鞠躬拜别。宸妃眼神涣散地保持着方才僵硬的姿势，案上那一卷鱼叶戏莲图所谓宣纸的墨色混合着朱砂红混在一起，皱得耷拉在桌旁。

今日的天，还是一样的云淡风轻，晨光漏进含章殿四周的花纹窗框内。岁月更迭，人们各自编写着内心的旧章。

想起宸妃手中的那只已经断了的小红鱼手链，从殿外绕过听风池一路走下台阶，他只觉得周遭的环境更加肃穆起来。想不通师父和宸妃这一段旧事，他老人家是怎么做到十年相顾却又无言的境地。

素日在宫内险境中总能够抽身而退，如鱼得水，他的言辞却不似那只玉毫笔温华内敛，因此常常被师父提醒，宫内行事需谨言慎行。

风从廊下吹来，卷起他额前的随发，少年第一次有些困惑地握紧了手中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