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颜瑟盯着祂，目光里没有一丝松动，“你被污染了，督灵司失职了，这就是你让我放他们一马的理由？柱灵大人，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没那么大度。”

“我不是让你放他们一马。”柱灵叹了口气，继续循循善诱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莱城一开始，不只有顾、柳、白、秦这四个家族的人觉醒灵力，但是乱世中，其他家族的人都带着家资远走海外了，只有他们留了下来，想要守护莱城，想要护住莱城的百姓。”

“当年，是他们各族的三代族人，以身为祭，倾尽全身灵力，与神柱一起，在枪林弹雨中护住了莱城整座城的百姓免受敌人屠杀。也请颜小姐你相信，确立四大家族为守柱人的初衷，绝对不是为了让他们凌驾于普通人之上肆意妄为的。”

说完，祂抬起手一挥，一道光屏凭空出现在了颜瑟面前。

画面中，一座城池正在死去。

炮弹从天际倾泻而下，砸在城墙上，砸在街道上，砸在那些来不及躲开的人身上。

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把整座城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块正在被烧红的铁。

城墙塌了一截，碎石混合着人体残肢从高处滚落下来，堆在墙根底下，堆成了一座新的、血肉模糊的矮墙。

街巷里到处都是尸体。

有穿着军装的，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下半边。

血从巷子的这头流到那头，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暗红色溪流，沿着石板的缝隙淌下去，把整座城的骨架都染成了红的。

哭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母亲抱着孩子的尸体在哭，有孩子趴在母亲身上在哭，有丈夫搂着妻子的半边身子在哭。

哭声混着炮声，混着枪声，混着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成一片，像整座城在号啕大哭。

颜瑟站在原地，一动都动不了。

她看着画面里的火光冲天，看着尸横遍野，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在一瞬间变成残肢断臂。

她听着那些哭号，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脑子里，扎得她心口发紧，发疼，发烫。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一座城在死去，看着满城的人在死去，看着和自己流着一样的血、说着一样的话、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同胞在死去。

那种恨，那种疼，从脚底板升起来，顺着脊梁骨往上蹿，烫得她想喊，想叫，想抓起什么东西砸出去。

可她整个人又仿佛被捆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眼睛湿了，泪水涌上来，她看不清画面了，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火光。

然后画面一转。

通天之柱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虚影，看不太清楚，应该就是柱灵了。

祂低着头，往下看，就像是在看着她。

“你愿意牺牲自己，救这一城的人？”

虚影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穿过炮火和哭号，落进颜瑟的耳朵里。

颜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站在几十年前的莱城里，还是只是在看一段过去。

但那个答案，就在嘴边，几乎脱口而出。

“我愿意！”

异口同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颜瑟猛地回头。

身后，一群老老少少，女人和男人从她身后走过来。

他们穿过哭号声，穿过枪炮声，最后穿过她，一步一步，走到神柱之下。

最左边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背，中山装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他身侧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蓝卦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腱子肉。

再往右，是一位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旗袍的面料很旧了，下摆有一块颜色稍深的补丁，但领口的盘扣一丝不苟地扣着，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在脑后。她身边站着一个穿长褂的青年男人，一直用目光追随着她。

再右边，是一位精瘦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褂，看上去却精神极了。

还有洋装白裙的少女，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林林总总，共计十二个人，在神柱前齐刷刷跪了下来。

他们异口同声，又说了一遍。

“我愿意。”

颜瑟站在他们身后，泪水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