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如果对就是正义，那错就是邪恶吗？
做了错误之事的恶人，最后都会下地狱吗？
按理说，美幸不应该知道这些。
婆婆们不会教导她这些不必要的知识，她们只要她当一个好用的工具；外界的商贩不会教导她，她是生活在那座不详村落里同样不详的人，只会带来恶瘴，对她们避之不及。
只有在婆婆们的视线之外、行走于道路上时，她会听到街上茶摊的人们聊起那些真真假假神神鬼鬼的故事，从里面了解一些有关有关对错好坏正邪的概念，从中磕磕绊绊学习无人会教导她的东西。
她不算是个好学生，让只会服从命令的她想明白这些东西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但美幸还是隐隐约约有所领悟。
不管是故事里还是现实中，大家都绞尽脑汁地证明自己行为的正确性，或是通过否定他人从而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清晨，美幸手持鱼叉准备出门，涂有毒药的金属尖端在晨光下闪着致命的光泽。
我……是正确的吗？
“哎呀……别去找那些老婆婆们了，她们现在可有别的客人要招待，来和我聊、啊抱歉，我忘记你没法说话了。那你还是听我说吧。”
带着上扬笑意的声音突兀响起，和它一起出现的是从背后伸出、交叉缠绕住她脖颈的手臂。
熟悉白色衣袖出现在视线之内的那一刻，美幸便放弃了任何挣扎的念头。
如果“雅纪”前来索取她的性命……那是否说明，她是错误的、婆婆们也是错误的？
她死后也会和婆婆们一起，到地狱重逢吗？
美幸闭上眼静静等候死亡的到来，心中只是遗憾、遗憾自己的尸身大概不会被来者投入山洞、供奉给人鱼大人。
比死亡更先到来的，是发丝落到后脖颈传来的细密刺痒、以及继续下去的话语：
“我啊，不太能理解她们呢。明明视人类为绝对的异类，却又孜孜不倦想要培育出能够完美承受人鱼肉毒性的祭品，让自己从虚幻的老人变成真实年轻的人类……既蔑视厌恶人类，又渴望成为人类。你也觉得矛盾吧，美幸？”
美幸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幸好“雅纪”也没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反馈：
“但我很好奇呢，是什么让她们留下你呢？你从小在这长大，是天生的残缺让她们觉得你不可能完美、又绝不可能对外界泄密，所以很适合作为称手的工具吗？哈，真是傻的可怜可爱。秘密啊，可不只会从言语泄露出去的。”
原先锁住脖颈的手臂悄然转换了位置，上下左右紧贴搂住她的头颅，对方只需稍稍用力即可扭断大脑与脊骨的链接。
“雅纪”温柔极了，仿佛她的动作并没有把控住美幸的性命：
“渴望成为人类的非人，似乎都这么傻呢。人类的生活又有什么好的呢？她们就算能够成功，恐怕进入人类世界也会被人吃干抹净、只剩下一副鱼骨头吧，就像被她们割肉的同类那样。”
美幸听到了婆婆们的声音。
尖锐无比的哀嚎与咒骂划破寂静的清晨。婆婆们，原来也会发出这么、充满恐惧的声音吗？
“都说了、根本没有那种方法！你究竟在痴心妄想什么？！”
“想死的话明明把自己的头砍下来就好了！吃我们的肉获得了长生，活不下去了就想变回普通人？哪有那么好的事！”
“去死、去死——！”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们——！”
“啊——！！！”
惑人的妖鬼在耳边低语：
“真粗暴、对吧，可怕可怕。
“可悲的人鱼们，她们真不该上岸来的。”
说着这样的话，里面却让人听不出半点畏惧或是真实的怜悯。
“你带着武器，是想去干什么呢？想要为你的婆婆们杀死我吗？”带着薄茧的手拨动美幸的脸旁的鬓发，就连手上的茧都与雅纪本人无二，“你以为她们受我蒙骗、不知道我不是真的‘雅纪’吗？不，她们才不在乎雅纪是不是雅纪……只要能吃下人鱼肉、能承受那份剧毒，是不是雅纪都无所谓。这点倒和人类很像呢，对一些事实装聋作哑这点。”
握住鱼叉的地方被汗水完全润湿，如果真的挥舞起来，肯定会打滑的吧。
“那个叫枫的孩子，原来你和她以前是朋友呀。她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呢……很遗憾，其实她也远远不到‘完美’的程度，而且似乎比起作为半鱼半人活下去，她更愿意去死……唉。”
枫……美幸眼球轻颤，却还是没有睁眼的打算。
“雅纪”似乎有些说累了，把大半个人都压到美幸身上，下巴也搁上她的头顶：
“其实啊，我对我朋友说谎了呢。比起观察那些蠢恶的人鱼，我对你更感兴趣，美幸。不带有任何情感倾向、无比纯洁的恶……我很好奇。
“怎么样，要和我走吗？”
来自地狱的使者发出了邀请。
“拒绝吗？”门外，真奈姐素来温柔和煦的声线骤然降至冰点，“那没办法了……为什么不愿意呢，裕一、悠二？由纪那么小的孩子都比你们要懂事的多，就连她都能理解为邪神大人献身是多么美妙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悠二的神情与他的内心一样茫然。他一早被哥哥毫不留情地拽起，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面为什么那么喧闹，就先在哥哥的指挥下用房间内的所有家具堵住木门。
可他们还没开始动作，真奈就敲响了房门。现在他们也只能将全身重量抵在门上。
真奈姐……为什么……？
他转向哥哥，希望他一直以来所依赖的亲人能像往日那般为他解惑，却发现哥哥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二人双手交握处早已浸满冷汗，那些问询的话语卡在了悠二喉咙里。
哥哥……很害怕。
他一直都被哥哥保护着，无论是哥哥失明前还是失明后……悠二收紧手，心中的忐忑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悠二，听好了……”裕一凑到弟弟耳边，在背景里真奈癫狂的呓语里颤抖却不失条理地诉说着接下来的计划。
“你们果然还是不够虔诚……明明需要付出的也不过微不足道的性命而已！没关系，既然你们不愿意，那就由我亲手……！”
亢奋的女声到达音量顶点时戛然而止，随后便是飞溅的木屑、以及擦着头顶到来的寒光。
悠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裕一看不到，可仅从声音便可判断出方才的凶险：“斧子……准备好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