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走之前真的会有回马灯。
她的人生在她眼前闪烁,可几乎全部都是关于砚秋的。
她仿佛又回到了产房里,砚秋被裹着白色小毯子里抱到她身边,被羊水打湿的稀疏的毛发粘在脑袋顶上,皱皱巴巴的皮肤,身上还红一块黄一块儿的,她当时嫌弃得不行,心想她和林生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丑的小孩,砚秋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嫌弃,小嘴一撇,不依不饶地哭得惊天动地,那样子更丑了。
但是她很快就彰显了自己基因的实力,出落成一个十分可爱的小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肉嘟嘟的脸颊肉,像个年画娃娃,十里八乡的人都喜欢逗她,太多人宠爱着她惯得她有些无法无天,让她有些头疼,每次惹她生气了,她大大的眼珠机灵地一转,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抱着她的脖子用小脸蛋蹭着她的脸,奶声奶气地说,“秋秋儿错了,仙女不气不气,不生秋秋儿的气”,奶臭的口水蹭她一脸。
自从她奶奶给她讲故事,说仙女是最漂亮的女生后,砚秋总是这么喊她。
砚秋一这样,她就没办法板着脸在教育她了,想着女孩子任性一点儿就任性一点儿吧,结果长大后更难管了,整天和何家那孩子上窜下跳的像个猴子一样,她总是很头疼地她没什么女孩样,林生倒是看得开对她劝慰道,孩子就有个孩子样,就让她每天在山上蹦蹦跳跳的,那些规矩等她长大一点再教她也不迟。
她叹了一口气,一转头看到砚秋在楼下的院子里荡秋千,荡得“咯咯”直笑,两只小辫子都飞到了空中,她看着看着也不由得嘴角上扬。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儿就好了,可林生走了,她太过恐慌了,她沉浸于自己悲痛之中,整夜整夜看着林生的照片,很快她也病倒了高烧不退,等她醒来她的女儿抓着她的手睡在了床沿边,脸上还是未干的泪痕,她伸出另外一只手为她擦干泪痕,她醒了,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努力扬起一个微笑,挺起小小的胸膛对她说道,“妈妈不害怕,秋秋儿已经长大了,可以像爸爸一样保护你了。”
傻孩子,那是男孩子说的话。
她想这么说,目光却停留在她尖尖的下巴上。
她的孩子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
在她失去父亲的时候,她做了什么啊?每天浑浑噩噩的,让一个七岁的小孩担惊受怕地照顾她,她在干什么啊?
她摸着秋秋的脸颊,眼泪扑簌簌地直掉。
砚秋紧张地拿着小手给她抹眼泪,“不哭,妈妈不哭,不伤心了,秋秋儿会听话的。”
擦着擦着她的眼泪也出来了,满满两大包挤在两个眼眶里打转,还倔强地撇着嘴忍着不肯落下来,直到她把她抱入怀里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在她怀里哭地睡着了。
小镇的工资实在是太低了,她去了城里,她也想过靠着她自己给她们一个好的生活。
但她太没用了,她适应不了,她对那些觊觎她的人把戏疲于应付,她对她那些对她莫名抱有恶意的女人也是心力交瘁,甚至以前最期待的和砚秋一周一次的通话都感觉像是任务。
她好累,真的好累,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生活这么累,应付人累,挤公交累,拖着疲惫的身体去菜市场买菜累,做菜也累,回到逼仄的出租屋老旧的热水器出不了热水时,用冷水打湿帕子一遍一遍擦拭着自己身体时是最累的。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真的没办法一个人将砚秋抚养长大。
西园崇斗出现了。
他看着好像很体面,很有教养,谈吐不凡,不像那些觊觎的男人总是找机会对她动手动脚。
就这样吧。
他也很有钱,她想就他了吧,他应该是个好人。
就这样吧。
她和砚秋以后都会有很好的生活。
那就这样吧。
她着急忙乎地把她从老家带出来带到霓虹,长久的分居两地让她们之间变得很沉默,她不知道怎么靠近她,她以前不需要这样的,只要她坐到那儿,秋秋儿就会像小尾巴一样,双手环绕住她的脖子,腻腻歪歪地缠上她。
来了霓虹后,见了上流社会的那一套后她又开始很焦虑,她们差得太远了,她们必须赶紧把该补齐的补齐了,不然她融入不了,她逼着砚秋学这个学那个,把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填满,一丝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她不是看不出她不开心,可是她想着她总能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的。
她们不能被人看不起。
她开始害怕西园崇斗丢弃她们,她拼命地讨好他,把自己按照他的喜欢妆点改造重构,西园砚秋只是当器物一样展示她她也默不作声,后来…即便那样过分的要求她居然也沉默地同意了。
再回想起那段日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好像她只是一遍遍对自己念着,她只是一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女人,她在这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想养活她的孩子除了忍让还能干嘛。
好像只要她骗自己是为了孩子,把懦弱的罪孽推给孩子,她就能从一个罪孽的同行者变成一个高尚的母亲。
她忍让,她让砚秋也忍让。
她懦弱,她便希望砚秋也不要反抗。
她的害怕、她的泪水、她的求救她通通视而不见。
甚至觉得她的痛苦对比起她的不值一提。
甚至觉得她的痛苦都是因为砚秋而起。
她在这个扭曲的地方待得太久了,她变得母亲不像母亲,更像是水鬼,她只是拼命地拽着砚秋,害怕她也离自己远去,就算腐烂变质也要拉着砚秋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