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演得太用力,一点儿也不像我。”
程芝神色僵住。
颜雪窈仍是淡淡的:“你若真觉幸福满足,何须特意跑到我面前刷存在感?”
程芝怒色渐现:“……你!”
“很遗憾,本来毕业后即可独当一面,被你窃取、怀孕,估计未必能毕业,将来还得依附那个并不真心爱你的男人……”
颜雪窈语调沉静,似在讲述与己无关之事。
“我拿的虽不是好牌,却被你打成死局。”
程芝勃然大怒:“你、你你得意什么!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照样是偷来的?”
“难道不是你主动舍弃的?”
程芝一时语塞。
目视轮椅上的娇俏容颜,她也曾顶着这张脸度过了数十日,却不曾展露这样的泰然自如。
激愤之下,她失态地举起玻璃杯。
就在液体即将泼向颜雪窈时,一只手猛地将程芝拖后两步。
隋淞飞快抢过杯子,怒声斥责:“疯了?”
恰好楚岁延与长辈们寒暄完毕,似觉察这边动静不对,快步行出宴会厅。
“千予,没事吧?”
颜雪窈唇角微勾,不发一语。
隋淞慌忙低头哈腰,连声致歉。
“对不住!真是太抱歉了!楚先生,苏小姐……我……她、她怀孕了,情绪不大稳定,多有得罪,恳请二位见谅。”
楚岁延维持极好的涵养,眸色已渐露冷沉。
颜雪窈转过头,随意摆了摆手。
隋淞死死拽住仍满面忿然的女友,强行将人拖到露台的另一端。
夜风切碎了他的怒声呵斥。
“你不晓得那是谁吗?我顶头上司的未婚妻!苏家的大小姐!是你我这种小虾米能得罪得起的吗?”
他老早觉得温柔可人的女友性情大变,任性,泼辣,行事粗野。
起初他还觉着新鲜,久而久之,渐生厌烦。
去年提案获奖后,他认定自己前途无量。
奈何主持大局的楚岁延,因伤暂时退出管理层。
隋淞那会儿尚未毕业,从未带领过团队,没管过预算,没进行过跨部门协调,纯纯菜鸟一枚。
假如有个强硬的后台,替他盯紧全程,镇住老臣子,调配资源,他的方案定能大获成功。
没了楚岁延的支持,隋淞就如一个新人拿着尚方宝剑,整个集团压根儿没几个人愿意配合。
每个流程都卡在审批,试点做了一半,数据上不了台面。
折腾大半年,项目被叫停。
其他负责人接连甩锅,隋淞妥妥成为背锅的。
得罪人不说,还落得个“好高骛远”的名声,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如今参加年会,隋淞本想到楚岁延跟前刷点好感度。
一个不留神,竟让枕边人跟未来老板娘起了冲突。
他眉目如罩了一层浓云,阴沉得吓人:“赶紧去休息室呆着,别给我丢人现眼!”
程芝被他攥得手骨欲裂,甩又甩不开,语带哭腔:“她、她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她不是他的颜雪窈?
轮椅上那位端庄优雅的“苏千金”才是?
谁信?
颜雪窈没再朝二人拉拉扯扯的背影多看一眼。
她曾那么的卑微,千方百计讨好的男人,以及她曾经无比执着的所谓美好爱情……
原来,根本不值一提。
···
初夏时节,海风吹拂。
轮椅上的女子长发飞扬。
楚岁延前来视察文旅产业的开发,顺带邀未婚妻散散心。
美景如画,两人却久久无言。
颜雪窈眺望远处海鸟回旋,冷不防敲破沉默。
“楚岁延,我们退婚吧。”
她没回望。
但察觉他脚步一顿。
从植物人状态恢复意识后,颜雪窈假借“失忆”为由,调取了苏千予今年来的所有手记、媒体账号、聊天记录。
信息不全,靠各种倒推和揣测,竟让她摸出了些来龙去脉。
苏千予那位出类拔萃的兄长,在五年前骤然离世。
苏家传媒生意的担子骤然落到苏千予肩上。
纵然苏千予在同龄人当中实属优秀,但在父亲眼里却远不如长兄。
不论她有多努力,换来的永远是冷眼、嘲讽和苛责。
与楚岁延联姻,既为搪塞两家长辈,也是各取所需。
楚岁延看中了她嫁妆里的几处海岛,想要获得经营权,以便进一步开拓海外市场;
苏千予急于脱离父亲掌控,借楚家的平台,做更适合自己的职业规划。
楚岁延本是个温和的邻家哥哥,为人处事审慎,订婚后一直在努力演好未婚夫的角色。
但对苏千予究竟有几分爱意,不得而知。
就算有真心,随着真正的苏千予离开后,楚岁延的感情恐怕已不剩多少。
据颜雪窈从心理医生处获取的记录,苏千予至少被四个灵魂先后占据过。
且来自不同的时间线,大概是饱受约束,或从下一任交换时感知到危机,终归选择逃离。
苏千予是主动放弃了原有的人生吗?还是被迫的?
她还存在于这世间吗?
手链上的鱼骨从何处得来?
寻不到答案。
亦无意细究。
颜雪窈自知撑不起千金小姐的眼界与学识。
她未必能得到楚岁延的青睐。
况且,她也不屑获得他的爱。
与其相互搓磨,不如一开始就保持清醒,划清界限。
楚岁延停下脚步,掏出打火机,反复甩开盖子,又合上。
他在思索,如何体面回应她的提议。
自从去年夏天,他这位未婚妻卸下一切事务,远遁海岛度假,与亲朋好友们断绝联系,他已然十分震惊。
他好几回在线上试探,问彼此先前的约定是否还作数,仅收到含糊其辞的回答。
九月,他总算腾出时间,亲自飞了一趟。
他需要确切答复。
没想到她完全像变了个人,谈吐、习惯、喜好截然不同。
上一秒主动热情,下一秒猛地推开他,时而闷声不响,时而满是警惕。
这已经不能用“婚前恐慌”来定义了。
离岛后,他联络苏千予的父母,再三追问下,才知他们断定女儿精神出了问题,安置在岛上只为疗养。
楚岁延半信半疑,又觉事情并非那样简单。
再探听到她因担心飓风袭击,恐慌至性情大变,他于心不忍,再一次赴岛。
不料,直面一场灾难。
平心而论,如若苏千予始终是他从小认识的邻家妹妹,以她的容姿、学识,以及相伴多年的情谊,足以让他培养爱情,并心甘情愿守护她一辈子。
可如今,他似乎找不回原先的她。
他原以为他能继续将就。
听到“退婚”二字,他一时分不清心间涌起的,到底是如释重负,抑或惆怅寥落。
可她昏迷了一年,如若这时退婚,外界定会耻笑他冷血薄情。
许久,楚岁延沉声开口:“等你康复,咱们再讨论。”
颜雪窈拨弄手链上的鱼骨坠子,垂眼,低笑。
鱼脊骨有很多节。
她也未必是最后一任“苏千予”。
如果真有新的灵魂取代她,她亦可随时逃出去。
然而,最大的灾难已熬过。
重伤和“失忆”,已形成最强的防护盾。
苏父生怕女儿再出意外,严苛态度大有收敛,给了“苏千予”最大限度的自由。
苏千予本人曾渴望挣脱的牢笼,终将打破。
颜雪窈自问,替苏家千金承受了这么多,大可利用苏家的资源,涨涨见识。
尽管她一开始没想要窃取任何人的人生。
念及此处,她撑着轮椅扶手,缓慢站起,向前踏出半步。
海风不停,潮来潮往。
也许,世界某个角落,还会有下一位弯腰拾骨者。
但从今往后,主动权必须握在她手上。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