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别……别晃,我要晕球了!”
屋外阳光明媚,他的灵魂呈半透明状,淡如轻烟。
高悬在气球边上的脑袋东张西望,时不时低声感慨周边的变化。
沈书荞起初还搭上一两句,随后发觉路人惊诧的目光,想来在外界眼中,四下只有她独自一人对白气球自言自语,未免太诡异。
迎面走来一对遛狗的路人。
小狗显然看得见鬼魂,远远便朝气球疯狂吠叫,龇牙咧嘴,四肢蹬地乱蹦。
主人既窘迫又疑惑,使劲拽紧牵绳,不住道歉,拼命把躁动的狗子往回拉。
沈书荞加快脚步离开,却见卫辰野回头向狗子挤眉弄眼,吐舌头做鬼脸。
——真·鬼脸。
沿途风光甚美,成片水杉叠出深深浅浅的红黄色。
湖畔拐弯后,高大的法国梧桐分列道路两侧,金色叶片铺满石板路。
沈书荞遛着鬼,走走停停,整整花了一个小时,才抵达美院大门。
她拿出证件,填写访客信息。
许是她带了一台相对罕见的相机,保安只当气球是拍摄道具,只确认非易燃易爆的氢气球,便放行了。
沈书荞无心欣赏青灰砖墙上那密密层层、红黄绿相间的爬山虎,依照卫辰野的指示,直奔绘画学院。
一人一鬼进入油画系办公室。
接待的年轻老师问明来意,一边翻看往年档案,一边耐心与沈书荞细说原委。
“卫辰野这孩子啊……我们怎会不记得!”
“当年我们五工的专业成绩拔尖的本科生,文化课稳居前列,年年特等奖学金,校内外奖项也拿过不少,保研名单公示之前,大伙儿笃定他必在其中……可惜啊!”
沈书荞觉察到气球微微晃动,忍住没抬头去看卫辰野。
老师长叹:“谁能想到,突发意外,走得太早,学籍直接注销。本该顺理成章保研的名额,最后是他的室友补位顶上的。”
沈书荞询问起他毕业前留存的作品。
老师逐行核对,皱了皱眉头。
“他那幅是大尺寸综合材料绘画,和普通油画不一样,材质特殊、体量极大,没法拆下卷起来。他的家人来看过,哭成泪人,没带走,一来是怕毁了画作,二来也怕触景生情吧?我这边反复看了两遍,无任何入库和认领的记录,极可能因为院系调整,转移到新的综绘系。你可以上三楼的综绘办公室问问。”
沈书荞郑重向老师道谢,退出办公室。
走到楼梯挂角处,卫辰野徐徐落下,指尖轻勾细绳。
他凝视沈书荞,面露几分少年的羞涩,低笑。
“别听那些夸张的褒奖,都是死人滤镜罢了。”
“你本来就足够优秀,不用自谦。”
沈书荞自然不会告知,她早查过他的相关资料,知晓他所有的荣光。
也早就替他惋惜了好久。
一人一鬼牵着同一根绳慢慢上楼。
不料,整层楼静悄悄的。
办公室大门紧闭,门上贴着潦草手写的通知:全系师生外出写生,暂停办公一日。
沈书荞与卫辰野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轻笑出声。
“美院的人向来随性,说走就走,”卫辰野半遗憾半宽慰,“来都来了,不如带你好好逛一逛。明天若能顺利拿到画,估计没空转悠。”
他勾住细绳,在她身侧忽低忽高飘着,沿迂回曲折的水池往前走。
成群的锦鲤圆滚滚的,几乎浮在水里不动。
他突然发笑:“以前我们系有个保研的学姐,每次路过都吐槽这群鱼,说长得太肥,恨不得捞上来胖揍一顿再丢回去……当时可把我笑坏了。”
踏上小石桥,他指了指草坪中央书页造型的雕塑。
“有一年,G20各国元首夫人专门来这儿合影,我们朋友圈刷屏好几天。”
说完,他又扭头往右侧扬了扬下巴。
“听说,那片早年是雕塑系的工坊,摆着各种泥塑毛胚,全校在传那儿夜里常有虚影飘过,是个闹鬼的地方。即便后来雕塑系搬走,传闻还是让人瘆得慌,你可别过去!”
沈书荞莞尔:“你不就是鬼么?要不要去闹一闹?”
卫辰野一时语塞。
沈书荞趁四下僻静人少,把气球栓在桂花枝上,又打开相机后盖,笨拙地装入一卷网购的反转片。
过片声响起,她小心调整焦距,拨弄转盘,旋转镜头光圈,拍下他所说的圆球锦鲤、书页雕塑,以及爬山虎和雾白色气球。
透过镜头,树荫遮蔽日光。
卫辰野身影挺拔清晰,无透明之处。
他乖乖站立,眉眼疏朗,似有笑意。
沈书荞唇角扬起微不可见的弧度,朝他和他身后的教学楼,轻柔摁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