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待银箸轻轻敲响铜磬的声音响起,众人都好似从一场好梦中苏醒,齐齐舒了口气,只觉得平日里紧绷的太阳穴都松快了,脑子清清爽爽,连日来的头沉竟去了七八分。
一场静息做完,夫人们都带着舒展的笑意,交口称赞。
张嬷嬷着众人出暖阁,往花厅用膳。
暖阁中席位有限,随着夫人们同来的女眷侍从,都在花厅等候。
花厅的布置得清雅,沈夫人坐了上首,方便与众夫人说话。下面一排排设了独张小案,上的都是精致素斋。
阮析这回坐在第一排,连她的两个师妹也一并安排了。
萧沁月早就在席上坐着,打她们进门,眼神就黏在阮析身上。
先前远远瞧着身形步态就像,此刻听见她跟王沈夫人说话,那语调声线,更是刻在她脑子里忘不掉。
装神弄鬼,还带着两个婢女一同做戏,真当旁人都是傻子?
她看着阮析施施然落座,那两个“师妹”陪在一旁,心头的怒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好不容易熬到开席,萧沁月不等布完菜,便对上首的沈夫人笑道:“沈伯母,听闻这位药香娘子辨香本事天下无双,恰好沁月今日也带了枚香囊,想请娘子品鉴一二,不知伯母准不准?”
萧夫人在一旁听得皱眉,低声训斥道:“月儿,有事用完膳再说,这般莽撞像什么样子。”
沈夫人此刻正觉身心舒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妨事,正好也让我们开开眼。”
得了准话,萧沁月立刻站起身,捏着枚绣工精致的香囊,几步走到阮析跟前。
“娘子请。”她把香囊递过去,下巴微抬。
阮析抬手接过,隔着薄纱轻轻嗅片刻,闭目分辨:“是岭南蜜香花,配了少量的安息香与龙脑,再佐了点白梅露提香,主要是这几味。”
萧沁月低眼睥着她:“娘子这也太敷衍了,哪有隔着纱辨香的,莫不是……不敢露脸?”
“辨香靠的是鼻息,与脸何干?若姑娘觉得我辨得不对,不如等我按这香方调一炉出来,再论高下?”
萧沁月见她左推右挡,死活不肯摘面纱,心里已经八分笃定。
她转身走到王夫人面前,屈膝一礼:“伯母,您被骗了!这人根本不是什么药香娘子!”
沈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萧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她为了夫君前途,好不容易才挤进沈夫人的社交圈子,谁不知道沈夫人最好面子,这当众质疑她请来的人,不亚于当众打她的脸。
她连忙起身去拉萧沁月:“月儿,你胡说什么!快给沈夫人赔罪!”
萧沁月甩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道:“女儿没有胡说!我之前在宴会上见过她,她根本不是什么香师!”
这话一出,席下顿时一阵窃窃。
这姑娘如此笃定,想来必有缘故,众人都好奇地望着阮析,等着她如何应对。
萧沁月见众人半信半疑,心头一急,索性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
她冲回阮析面前,抬手就往她面上的纱抓去。
“我倒要看看,你摘了面纱,还怎么装!”
“刺啦”一声,薄纱被狠狠扯落,飘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只见纱幕之下,露出的半张脸白皙精致,可从颧骨往下却布满了交错的红色疤痕,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狰狞可怖。
满席倒抽一口冷气。
萧沁月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望着。
萧夫人只觉眼前一黑,连忙上前把她往身后拉,对着沈夫人赔笑,“沈夫人恕罪,我们月儿近日身子不爽,神思恍惚,不是故意在这里捣乱的……。”
而此刻萧沁月却僵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
眉眼明明是像的,怎么会……不对!是化妆!
她猛然反应过来:“阮析!你以为化了一脸疤,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说着伸手竟抄起案上的一盏茶,劈头盖脸就往阮析脸上泼去。
茶水兜头浇下,阮析下意识偏头用袖子去挡,可却还是有大半茶水顺着额角淌下,滴滴水红的水渍从脸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