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通市玉牌。
“你找着它了?”她拿起玉牌,对着光端详,眼中盛满了欢喜。
谢清辞从地上拽了根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指尖缠绕,望着远处的城池:“这是新打的。户部重新备了案,手续麻烦,费了些时日。”
阮析没想到他会主动解释这些,抿着唇笑,将玉牌小心翼翼收进袖袋。
摆菜时阮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碟子里的桂花糖藕、蟹粉酥,竟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还未开口,谢清辞已斟满两杯酒,将一杯递到她面前:“你要谈什么便谈吧。”
阮析接过酒杯,仰起头,学着那些侠客的模样,豪气云天地一口闷了下去。
烈酒入喉,像一道窜动的火苗直直烧进胃里,她弯下腰,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呛了出来。
谢清辞的手原本已伸到了半空,眼看要落在她背上,却不知怎的,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收了回去。
阮析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睫毛上还挂着水光:“王爷这算是要跟我和好了?”
“什么和好。”谢清辞扭过头,仰头灌了口酒,“小孩子气。”
阮析暗笑,仰起脸,感受山风拂面。
成年人之间的体面,就是默契翻篇。
夕阳把天际染红,远处的屋舍街巷都缩成小点,连那座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皇宫,也只剩下一片琉璃瓦光。
“那是皇宫吗?”她伸手指向远处。
“嗯。”
“为什么要爬上这座山啊?就是为了看皇宫吗?”
“庆功。”
阮析撇撇嘴,半是揶揄地看向他:“您庆功的仪式,倒比人家祭祖还虔诚。”
谢清辞没接话,继续喝着酒,他整个人都浸在暖光里,平日里那点疏离冷意,都被这暮色滤得柔和了许多。
阮析望着他的侧脸,忽然生出一股错觉,像是什么话都可以在这时候说出口,什么要求都不会被拒绝。
她轻声开口:“可以教我识字写字吗?”
谢清辞侧目:“为何?”
也许是山风柔和,也许是酒意醉人,阮析脑子里晕乎乎的,舌头也懒懒的,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被泡化了,一句话便这么脱口而出:“我也想……了解你多一些。”
山风忽然静了。
夕阳打在谢清辞脸上,耳根却比晚霞还红了几分。
谢清辞从未听过如此灼耳的话,落入耳中,恰似要将他的思绪燃烧殆尽。待他回过神来,阮析已经又饮了两杯。
“不许再喝了。”他探过身去,从她手中抽走了酒杯。
本欲小酌片刻便下山,谁料一坐便入了夜。
酒意上头,阮析索性朝后一倒,仰卧在草地上。
天幕低垂,繁星如散落的碎银,她伸手指着头顶:“好多星星啊,月亮这么大,应该很甜吧。”
她的手往上够,越伸越高,似是要把那月亮摘下来。
谢清辞无奈,早知便不叫墨风备酒了。
只是他忽然想起,从前便听说自己这王妃荒唐名声在外,酒量应当极好的才是,怎么如今三杯便醉了?
他侧过头,望着她醉得泛红的脸。
他这王妃不知什么时候起,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自出生起就知道,这桩婚事由不得他。
从前只记得这王妃是个不着调的,日日出去寻欢作乐,平白惹了一身污糟名声。
他不在乎,只要不碍了他的事,娶谁,怎么过,都一样。
可不知从那天起,她偏偏要闯入他的生活。
莫不是真如她的胡话里说的,两个人,当真日久生……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远处的灯影朦胧,唯有那九重宫阙之上灯火如昼,煌煌然浮于墨色之中。
“这是京中最高的山。”他忽然开口,“之只有站得够高,才会觉得踏实。”
不知为何,对着醉酒的她,心底的话不由得就浮了出来。
“为什么要站这么高呢?”她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摇摇晃晃的,容易摔。”
没想到这个醉酒脑袋居然回了他的话。
他低低笑了声:“山怎么会晃。”
“怎么不会。”她翻了个身,“以前我想摘树上的果子,爬不上去,搭了梯子去摘。果子没摘到,还摔了一个屁股蹲。”
“那是你笨。”
“可是我现在不想爬树了,我想学骑马。”
“为什么?”
“骑在马上很自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想去哪就去哪,以后……”
最后的话碎在风里,听不清了。
谢清辞不由得俯身过去,微微侧脸。
只听到她嘟嘟囔囔的尾音:“……然后我就可以把你带到山沟沟里卖了。”
……
一个醉鬼的胡话,他到底在听什么。
正想着,阮析举着的手忽然脱力,“啪”地拍在自己脑门上。她含糊地闷哼了声,竟就这么睡着了。
月光下,她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被酒浸得微红,呼吸轻轻浅浅地散在风中。
再醒来时,阮析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轻飘飘地,脚没沾地,却在缓缓往前移动。
难道是死了?
这么一想,她顿时醒了大半,费力地转头去看,可不管把眼睛睁得多大,眼前都只是一片混沌的黑。
“我这是上天堂了吗,天堂怎么比人间还黑……”她迷迷糊糊嘟囔。
她挣了一下,身子沿着他的脊背往下滑了一寸。谢清辞皱眉,停下重新把人扶稳。
他一只手提着餐盒,一只手反在身后揽着她,实在腾不出第三只手来,只能冷声警告:“再动把你扔下去。”
他这一停一颠,阮析的胃正好硌在他肩头,那股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再也撑不住了,手脚并用地想从他背上下来:“我不行了,快放我下来。”
谢清辞只当她在发酒疯,沉着脸把人往上颠了颠:“安分点。”
这一颠,阮析再也忍不住了,扒着他的肩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四下寂静。
谢清辞僵在原地。
他面前的衣料迅速湿透,温热的触感贴上来,夹杂的气味一并往他鼻子里钻,浑身的血都奔逃着往脑门上涌。
食盒脱手,哐当一声,歪在一旁草丛里。
他抖着手,几乎是把人从背上掀了下去。
阮析滚到软草地上,闷闷地哼了一声,腹中那阵翻江倒海过去后,她整个人都舒坦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叶里,又沉沉睡去。
谢清辞将外袍扯下来,掷得远远的,几步冲到山路那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山中没有溪流,他只能折了大把草叶,在手里反复地搓,擦到指节发红,掌心火辣辣地疼。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他才黑着脸走回去。
草地上那人睡得正沉,月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谢清辞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弯腰,重新把人背了起来。
阮析第二日醒来,头疼得厉害,她撑着坐起身,揉着酸软的腰肢,恍惚了半晌,愣是记不起昨夜怎么回的府。
扶月听见内间响动,连忙端了热水进来,“王妃,王爷昨日留宿府上,一早让墨风送了这个过来。”
阮析接过一看,是一本字帖,外头裹着细绸。
昨日才说的话,他竟记在心上。
翻开字帖,一片素笺自页间滑落,上头有几行字,力透纸背。
她递给扶月:“你念来听听。”
扶月一字一句道:“约法三章。其一,互不干涉私事;其二,互不相扰居所;其三,不许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