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彦下意识退了半步。
御史身具刀笔,掌监察百官。一个字的改动,或许就影响着一个官吏的升与降,没有实权,却为百官忌惮。
其中一人写完了,才抬眼问道:“阁下是?”
“在下中尉屈彦。”
“屈尉这是干什么去,带这么多人?”
“抓捕间者。”
“那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是间者吗?抓人为何不选在下市之后,大白天闹出这么大动静?”
屈彦回答不了这两个问题。
正在他沉默时,一个人从里面跑出来,看清状况后,冲御史台来的二人一拱手,笑道:“二位御史,屈长吏办的是王上亲自过问的要案,能否先让他把人带进去?”
两个御史对视一眼,默许了。
屈彦一挥手,后面的游徼们陆续押着人犯进门。那替他解围的人把他拉到一边,悄声说:“不是查我们的,是查内史。”
屈彦并不意外,“内史又被弹劾了?”
“这次非同小可,他得罪的是京师驻军,大将军。而且,内史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恐怕连御史台也一并得罪了。”
屈彦吞声。
现任内史楼武是前几年才从地方调上来的,听说是杜虬之乱里的功臣。此人以性格刚猛著称,加上与武官交好,施政多凭暴力手段,因此中尉府很得重用。
但也正因其刚猛太过,朝中树敌颇多,更是御史台日常瞄准的靶子。
往日保他不倒的是他旧高党的出身,后来没了遮挡,从前结的怨便全扑了上去。
*
几天后,内史楼武站在了汝秦阁里,独对国君。
楼武矮而壮,须发已花白,面色却十分红润。
宫人奉上药汤,颜修端起来,轻吹一口。
“倘若今日是我羽国对敌缴印称臣,敌要我割地求和,否则毁我宗庙和文言。最后朝廷决定将你的故里割让出去。内史,你怎么想?”
楼武不解,但随即认真地思考起来,片刻后,皱起稀疏的眉毛,“王上,虽是假设,还请恕臣直言之罪。”
颜修用眼神表示许可。
楼武接着说:“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以城赂敌,莫若扬汤止沸。臣必要奏明王上,不可如此协定。”
“如果朝廷不听你的呢?”
楼武沉默一瞬,“从前羽军临袁,袁献西平,西平人不愿降羽,乃投孟。如果明知敌国要毁掉我家乡的一切,朝廷却执意这么做,袁人尚有不与为伍的锐气,况乎我老羽人!”
药碗上热气升腾,颜修的目光从水雾后穿出,“你的意思是,要反?”
踌躇一瞬,楼武下跪顿首,说道:“臣死罪,但若邦国已到了那一步,臣确实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颜修喝完了药,把碗搁在几上,然后下榻去扶起内史,笑道:“内史何罪,孤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册简,塞到楼武手中,“这是袁国送给我们的地。孤叫你来,是想派你去接管。”
那简上写着一个地名:上阴。
从掌治京师的内史,到边城小吏,其中落差,楼武一时间无法接受。
就算自己开罪了大人物,也不至于下放到边境去吧!
“孤看过,地方不小,但人口稀疏,又是外邦之民,最需要你善使的雷霆手腕。
“不过,治理上阴不是你最根本的任务。”
眼看楼武不解,颜修回到短榻上,扬起脸,笑得有些神秘,“楼内史,不,楼县令,上阴要成为灭袁之战的大后方。”
楼武的双瞳顿时紧缩。
颜修收起笑容,继续说:“你知道,大羽当下的心腹大患是孟军,所以孤希望拿下袁国时不要费太多兵戈。”
“那……”
“拿下之后,袁国置为二郡,你接着做郡守。”
此刻,楼武终于彻底明白了羽王召见自己的用意。
边城小吏,固然低微,可若能做到一郡之长,那便不同了。再者,回尧以外,没有达官显贵和御史台的爪牙,能容他发挥的空间其实更大。
“臣有多少时间?”楼武必须确认最后一件事。
“两年。施行‘四同’,教化袁人,点燃他们对袁廷的怒火。以你的手段,不成问题吧?”
楼武鞠了一躬,“臣领命!”
他不会想到,受理上阴的意义远比国君告诉他的深远得多。
仅靠军队攻城掠地的打法对一天下毫无助益,因此颜修想要袁人去推翻袁廷,让天下人看见,袁国非亡于铁甲利器,而亡于大势。
以此微澜肇始,一天下之业,终将推波成浪,化作势不可挡的时代之潮。
*
颜修站在秦夙的卧房里,冠不知何时取下,卷曲的长发散在背上,在翻看秦夙留在几上的书。
忽然东侧屏风背后传来响动,颜修抬起头来说:“就知道你没睡。”
刚出浴的秦夙头发还带着湿,身上罩一件轻薄的绢丝对襟中衣,眼神也有些雾蒙蒙的。
“干坐了一天,总得先沐浴吧。”
“你也就坐了一天。”
“这话说的,为人君的又不是我。”她靠在屏风上露出讥诮的表情。
换作往常,颜修必然要呛声的,然而今日他只是看着她笑。
“来看看,”颜修从怀里拿出一只匣子打开来,“像你么?”
一个陶土烧制的人像,五官太小看不清晰,但能看出白袍上五彩斑斓的颈饰,以及腰上拴的穿丝金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