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疯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文思茵,还是在说他自己。
等画舫靠了岸,夏侯济从甲板上跳下来,站在岸边的柳堤上往东看了一眼,文思茵的身影早就不见了,湿漉漉的脚印也快被夜风吹干了。
他收回目光,准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柳树底下有人叫他。
“太孙殿下。”
夏侯济顿住脚步,侧头看去,周明禾从树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她站在柳条底下,笑得温柔,像是特意在等着他。
夏侯济不知她意欲何为,下意识警惕起来。
“方才那一出,我在岸上都看见了。”周明禾朝他走来,语气轻飘飘的,“文表妹性子烈,殿下如此逼迫她,她自然不肯服软。”
夏侯济收了目光,周明禾和文思茵不对付的事,他略有耳闻,文思茵品性如何,他自有分辨,遂抬步继续往前走。
周明禾跟在他身侧,步子不紧不慢,跟他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
“殿下若真像让她跟梁国公世子退婚,我倒有个法子。”
夏侯济脚步慢了一拍。
周明禾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殿下如今这光景,自己出面逼她,她只会越跑越远,可若换个人来说,换个法子去劝,未必不能成。”
夏侯济停下来,转过头来看她。
周明禾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还是那样温软,“殿下若信得过我,这事交由我来办,保管文表妹跟梁国公世子成不了。”
夏侯济望着她,沉默片刻,问出了心中所想,“你为什么帮我?”
周明禾哼笑一声,笑意落在嘴角,却像是一张迷惑人心的假面,“殿下说笑了,人都有私心,我不是帮殿下,我是帮自己。”
“此话何意?”
“文思茵她就是个祸害,她害惨了我。”周明禾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冷意慢慢浮上来,“她在将军府让我当众出丑,又在母亲面前告我一状,害得我被祖母禁足,颜面扫地。”
“我周明禾活至今日,还没被人这样踩过,殿下觉得,我想不想报复她?”
夏侯济看着她微微诧异,人是美人面,心却是毒蝎心,不过想想也能明白,她能和夏侯前这样的人走到一起,说明他们本质上就是一样的人,擅长隐忍,报复心强。
“周大小姐,你恨茵娘,那是你的事。”他开口,语气淡然自若,“可我夏侯济还没沦落到要跟旁人联手去算计一个姑娘的地步。你要报复她,自己动手便是,不必拿我作筏子。”
周明禾脸上笑意僵了一瞬,“殿下言重了,我只是替殿下着想,殿下不领情罢了。”
夏侯济没再理她,转身往堤岸另一个方向走去,周明禾站在柳树底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的团扇慢慢停了。
不急,很快夏侯济便会来求她。
夜里,夏侯济沐浴过后躺在床榻上,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大约是在船上吹了半宿湖风,又跟文思茵闹了这么一场,身心俱疲,躺了没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
梦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
夏侯济站在喜堂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大红婚服沉甸甸压在肩上,金线修制的纹样从领口一路蜿蜒到袖口,针脚细密到能数出每一针的走势。
抬手一模衣襟,触感冰凉,可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被体温暖得温热,触感真实得不像是在梦里。
喜堂布置得极盛,堂上点着龙凤喜烛,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一颗一颗的红珠子,堆在烛台上。
红绸从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晃得满堂的红影都在动。
喜乐响起来,唢呐吹得又尖又亮,铜锣敲得人心口震颤。
他站在堂前,心里也跟着隐隐期待,新娘子被人搀扶进来,红盖头蒙着,看不清脸,可那身段是他熟悉的,腰肢纤细,走起路来步步生莲,同文思茵试穿婚服时一模一样。
待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他伸手去掀盖头,手有些发颤,掀开来,果然是文思茵的脸。
她今日上了浓妆,眉眼描得比平日深,嘴唇点得红艳艳,抬眼看他时,满是娇羞地微微一笑。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她顺从地把手递过来,指尖搭在他掌心,微微发凉。
他攥住了,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也跟着落了地,转身准备拜堂。
旁人有人高声喝道,“一拜天地。”
他弯腰拜下去,攥着她的手没松。
直起身来,旁边的人又喊“二拜高堂”,他又拜下去,攥着她的手还是没松。
等再直起身来,他觉得手里空了。
文思茵的手不知怎么从他掌心抽了出来,她一直往后退,退到堂前那片空地上。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够她,却见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堂前站着另一个穿着喜服的男人,正是梁奉。
梁奉朝文思茵伸出手,她快步走过去,牵着梁奉往门外走。
“茵娘……”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夏侯济开口叫了一声,嗓音发紧,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文思茵没有回头,和她跳船时一样决绝。
他想追上去,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得抬不起脚步,低头一看,脚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两条红绸,缠在他的脚踝上,越缠越紧,勒得他动弹不得。
他弯下腰去扯那红绸,越想扯开越扯不开,手指头也被勒得生疼。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文思茵已经跟梁奉走到门口,梁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看见文思茵的裙摆消失在门槛外头。
“茵娘!”他又喊了一声,嗓门拔高,喊得满堂红绸都跟着震了震。
文思茵还是没有回头。
他拼了命去扯缠住双脚的红绸,扯得指甲劈开才终于挣开来,跌跌撞撞追上去。
跑到门口一看,外头是一条长长的红毡路,文思茵和梁奉并肩走在前面,两人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他跑得气喘吁吁,可怎么也追不上,他们和他始终不远不近,像是永远也够不着。
唢呐声又响起来,吹的是《百鸟朝凤》,调子欢快得很。
路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人,都在嬉笑,都在鼓掌,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群缝隙钻出来,追着他们的脚步跑,拍着手笑。
“梁世子好福气!”一个挎着花篮的妇人抓了一把花瓣往他们身上撒,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文思茵的肩头,她抬手去拂,梁奉已经先一步将她发间那一小片轻拈下来。
夏侯济悲愤交加,低头一看,身上的大红婚服竟然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这样的他跟路两旁那些看热闹的人没什么两样。
梁奉牵着文思茵的手走远,,两人的背影越缩越小,夏侯济眼前慢慢模糊,一抬手才发觉无端落下泪来。
这时有人喊他的名字,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殿下,殿下。”
夏侯济猛地睁开眼睛。
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是后半夜了。
何阳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躺在床榻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出了一后背的冷汗,里衣贴在脊梁上,凉得他一激灵。何阳端了一盏温水过来,他接过去猛灌两口,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梦里的大红喜堂仿佛还在眼前晃。梁奉与文思茵手牵手的那一幕,跟用刀子刻在脑海里似的,闭上眼也清清楚楚。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何阳。”
“臣在。”
“你说,她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何阳从小就被当成夏侯济的贴身侍卫培养长大,他没遇到过喜欢的姑娘,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这样的问题,他给不出答案。
可是他看自家殿下的神色似乎有些痛苦,他嘴笨,不知说什么能安慰他。
夏侯济笑了笑,“她主动来招惹我的,招惹完了,现在拍拍手就要走。她说梁奉与她合过八字,说他们是天定良缘。那我呢?我又算什么呢?”
半晌后,他心情平复下来,语气听起来冷得瘆人,“何阳,你替我告诉周明禾,就说她那个法子,我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