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到得呖呖莺声花外啭,猛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解舞腰肢娇又软,似垂柳在晚风前。庸脂粉见过了万万千,似这般美人儿几曾见……”
“人随春色到蒲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徘徊无一语惟怨东风……”
文思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梁奉在旁边替她添了一碟果子,低声问她要什么茶,她说都行,他便又添了一碟桂花糕,说这园子的桂花糕做得好,比外头的铺子做的更香。
文思茵尝了一块,确实不错,朝他笑了笑。
夏侯誉靠在矮榻上,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只空茶盏,忽然开口道,“梁世子选这出戏,倒是应景。”
梁奉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也懂这些时兴的折子戏,客气道,“十三殿下也觉得这出戏好看?”
“《西厢记》嘛,张生和崔莺莺私相授受,后来张生进京赶考,崔莺莺在家里等着。”夏侯誉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梁世子辞了东宫的官,往后若是还走仕途,可别学张生,考不上就跳墙头。”
梁奉听出他话里有话,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笑了一下,“十三殿下想多了,我只是听说这出戏热闹,没想这么多。”
夏侯誉还想在冷嘲热讽他一下,周明棠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瞪着自己警告他收敛一点,便撇了撇嘴,把后半截更尖酸刻薄的话咽了回去。
他最看不惯挖墙脚了,何况他梁奉挖的还是夏侯济的墙角,夏侯家的人怎么能认输。
戏唱到一半,梁奉起身去吩咐下头的人添茶,文思茵正低头剥一颗橘子,夏侯誉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文姑娘,你真想好了?梁奉这人,我瞧着没什么意思,成天板着个死鱼脸,肯定不会哄姑娘高兴,跟他过日子不闷得慌?”
文思茵将橘子上的白丝理干净,头也没抬,“十三殿下觉得什么样的不闷?”
“至少得是像阿鱼这样的,能说能笑,能玩能闹。”周明棠适时插进来。
夏侯誉拿胳膊肘捅了捅她,还以为她要把他推给别人了。
周明棠瞪了他一眼,他们是来看戏,他再多管闲事,她可就要给点颜色他瞧瞧了。
文思茵接话道,“可惜十三殿下只有一个,二姐姐占了,旁人可没这个福分。”
没等夏侯誉再说什么,梁奉已经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碟新添的桂花糕,递到她手边,问她戏看得如何。
文思茵笑着对他说好,多了几分小女儿对情郎撒娇的姿态。
梁奉又说后头还有一出《墙头马上》,比这出热闹些。
夏侯誉在旁边听着,又嘴欠地插了一句嘴,“梁世子这是把私奔的戏都选齐了,下一出是不是该唱《凤求凰》了?”
梁奉这回没搭理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来对文思茵说:“茵娘若不喜欢,我跟他们说换一出《定军山》。”
文思茵闻言,抿唇一笑,脸上是说不出来的娇羞,将手里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喂给梁奉,“梁哥哥别听十三殿下胡说八道,这出戏挺好的,听着有趣。换《定军山》做什么,我一个女儿家见不得打打杀杀。”
梁奉含住橘子,舌尖卷进口腔,微微有点酸,这时候的橘子算不上好吃。
吃了橘子,他又说,“那便不换了,茵娘喜欢就好。”
夏侯誉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被周明棠一把拽回去嗑瓜子了。
戏台上正唱到张生跳墙那一折,锣鼓点子敲得很热烈,文思茵一边看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梁奉说着话。
梁奉这人没什么心眼子,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会花言巧语,可句句都在点子上。
她问这园子从前是谁家的,他便将园子的来历、哪一年修建、如今归哪家管,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文思茵静静听着,虽说这人闷了些,闷也有闷的好处,至少每回跟他说话,都能听出些真东西来。
戏散了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梁奉早让人在湖边准备了画舫,今夜湖上有灯会,坐船看灯比在岸上挤着瞧得清楚。
坐船两两配对,自然是周明棠和夏侯誉同乘,文思茵和梁奉同乘。
画舫离了岸,湖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灯船,灯影映在水里,被水波揉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文思茵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她脸颊有些发凉。
梁奉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茶盏,半晌没开口,状似无意地看了她好几次,像是在琢磨该找个什么由头开口。
文思茵余光瞥见他茶盏里的茶水半天都没少一口,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也不催他,只偏头看着湖水的波光。
“茵娘,方才那出《西厢记》,你觉着唱得如何?”
文思茵回过头来看他,莞尔一笑,“梁哥哥方才不是还说,若我不喜欢,下一出就换《定军山》吗?怎么又绕回来问这个?”
被她这么一问,梁奉脸上有些挂不住,抿了抿唇,老实道,“我方才说换戏,是怕你跟十三殿下起争执,坐得不自在。可那出《西厢记》是我让人选的,我想听你说说觉得好不好?”
文思茵心里那点打趣的心思收了收,认真答他,“戏是好戏,唱得也热闹,只是张生这个人,我不大喜欢。”
梁奉怔愣了一下,“怎么说?”
“他嘴上说得好听,又是跳墙又是相思的,可真到了崔老夫人赖婚的时候,他也没个主意,只会哭,后来还是红娘替他出的头。”
文思茵语气淡淡,“我喜欢有主意的人,不喜欢光会哭的。”
话说完,文思茵也愣了愣,脑海里竟不自觉浮现出夏侯济的模样。
梁奉听完,沉默一息,“那我这样的,算是有主意还是没主意?”
文思茵忍不住笑了笑,“梁哥哥以为呢?”
梁奉想了想说,“我这人,大事上拿主意不算慢。祖父让我读书我便读书,让我去东宫当差便去东宫当差,没怎么拧着来过。可小事上我有些钝,比如方才你说不喜欢张生,若我没问,怕是到下一次见面我也猜不着。”
“你若嫌我钝,可以直接说,我改得快。”
听着他这番话,文思茵嘴角的笑意收了收,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妥帖来。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事上却缩回去的人太多太多,像梁奉这样把话说得又笨又直白的,反倒稀罕。
她抿了抿唇,轻声开口,“梁哥哥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在欺负你。”
梁奉一愣,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就是想着,你愿意嫁给我肯定是图个安心,我若做得不好,你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梁哥哥放心,我若有不快,一定直说,不会憋在心里。”
梁奉这才松了口气。
周明棠的笑声又飘过来,混着夏侯誉的说话声,热热闹闹的。文思茵隔着帘子能看见周明棠站在船头,夏侯誉站在她身后,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周明棠回头推了他一把,没推动,自己倒笑得前仰后合。
文思茵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觉得方才吃下去的枣泥酥有些过于甜腻了,搁下茶盏,正要去拿旁边的桂花糕,梁奉却先她一步将碟子推过来。
他在席上便观察到文思茵喜欢,在画舫也备下了。
文思茵伸手拿了一块,忽然问他,“梁哥哥从前没议过亲?”
梁奉摇了摇头,“没有,我父亲催过两回,我总觉着没遇上合眼缘的,催也无用。后来父亲便不催了,大约是觉得我这个人太闷,催了也白催。”
文思茵被他抖得嗤笑出声,“你倒有自知之明。”
梁奉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笑了笑。
坐得久了,文思茵觉得船舱里有些闷,随即站起身来,走到船尾的甲板上透透气,湖面上还有几盏零星的灯船,灯影远远近近浮在水面上,被水波揉得散了又聚。
她扶着船舷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橹声,回头一看,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画舫正从斜后方驶过来,速度不快,可方向正对着他们画舫的船尾。
她还没来得及喊人,那画舫的船头已然碰上了这边的船尾,船身猛地晃荡一下,文思茵脚下一滑,身子往湖面歪过去,手在船舷上抓了一把没抓住,整个人就要往水里栽。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狼狈落水时,那画舫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将她整个人从船舷边上拽了过去。
文思茵踉跄着往前跌了两步,撞进一个人怀里,额头磕在那人胸口上,硬邦邦的,撞得她眼冒金星。
她刚想抬起头来道谢,鼻尖嗅到一股沉水香的气息,这味道熟得不能再熟,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没敢动。
再一看,方才与梁奉乘坐的画舫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划着橹,不一会儿就离她离得远了,梁奉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寻她,被那人捂住口鼻控制着回到了船舱。
“站稳了?”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没什么起伏,她闭着眼也认得出来声音的主人是谁。
文思茵慢慢抬起头,对上夏侯济那张瘦了一圈的脸。
他穿着一身素色袍子,立在船头,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另一只手搁在身侧,月光从湖面上映过来,照得他眉眼轮廓分外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