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的古法。”顾珩很是默契地接下去解释道：“《岷室祭祀录》里记着：火祭，燔牲脂以升烟。小姑姑，他不是在杀人放火——”

“他在行祭。”沈令仪轻声说，这是早就推测出来的结论了：“用一座望火楼，把祝少卿，当作火牲，燔祭给天看。”

萧晏不解：“上一次闿阊门是彭绮指示彭茂伙同初九烧毁的，可现在初九还关在牢里。彭茂早就已经处死了，怎么做得一模一样呢？”

沈令仪淡淡地丢出自己的怀疑：“或许很简单，有内鬼。”

满城彻底乱了。

闿阊门的火也好，望火楼的火也好，这两场火在百姓的议论声里已经又重叠到一起。一点点地烧出了他们最深的恐惧。

遥想上次彭绮的火，有人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地给彭绮烧纸钱了。

茶馆里没有人敢公开议论，可越是压着，那些话传得越邪乎。不外乎，又是一场关于君主失德的警戒。

慢慢地，大岷王朝——这个案子的主角话题——终于粉墨登场。

关于前朝的图景，到底还是长了腿，一夜之间爬满了全城。

就是在这一片风声鹤唳里，沈议来了。

他一身戎装，带着几个蕲春之战上随他厮杀的亲兵护卫进了廷尉府，目的明确：“令仪，朝中已经议论纷纷。陛下要我协查城防，我是你堂兄，这一案又关乎社稷，于公于私，我都该来。”

凌朔敛容：“我来就好。”

沈议看向凌朔，或许是换了天，凌朔一个黄口小儿也不值得他如往常一般尊敬：“陛下已经下旨，让我来负责城防，并让我先兼任兵部事宜。凌小将军，陛下命你回营操练士兵。廷尉府的事，不必劳心。”

凌朔一时语塞，圣旨在前，他也不好断然拒绝，只是面色铁青地拂袖离开。

沈议态度坦荡，言语恳切，带来的方案滴水不漏：他麾下的靖边营即刻进城，接管四门防务；九城巡卒重新编伍，由兵部统一调令；社稷坛周遭，加三重岗哨。

靖边营进城那日，三千甲士盔甲鲜明，队列齐整地开进武昌，百姓夹道而观，人心稍安——连萧晏看了都说，沈议这一手，稳住了半个城的人心。

只有沈令仪，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直到第五日夜里，她复核火案的卷宗，翻到望火楼火起当夜的南城巡防记录——

当夜，南城巡卒不在岗。

不是脱岗。是换防——兵部行文，将原定巡守南城谯楼一带的两队巡卒，调去了城东清点武库。时辰严丝合缝：调令生效，是二更天。

而望火楼的引线被点燃，是二更三刻。

凶手是踩着巡卒被调开的那个空当，进的望火楼。

沈令仪捏着那份巡防记录，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翻开卷宗最后附着的那纸兵部行文，目光落在签发人的名字上——

江陵侯、大将军，沈议。

烛火跳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灯花爆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凉。

不可能。

她对自己说。

沈议签发一纸巡防调令，是他分内的事。城东武库丢了程老将军，增派人手清点，天经地义。全武昌城，找不出比这更正常的公文。

——太正常了。

而且，沈议现在已经奉旨接手此案，大家应该是在一条船上，不是吗？

沈令仪缓缓合上卷宗。

她想起恶逆案里面的林盼福和楚淮，想起沈叡被诬陷贪污赈灾粮时的处境，想到班师凯旋时沈议的眼神，那些“太正常”的东西——

她办案这么多年，只有一样东西从未骗过她：

太干净的地方，一定有人擦过。

她把那份兵部行文抽出来，单独锁进了随身的匣子，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拿到真凭实据之前，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能让自己，先认了这份怀疑。

窗外，更鼓敲过四声。

沈令仪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第五案是土祭，社稷坛，祭天大典。

距今，还有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