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他的人,是他毫无防备的人。”沈令仪缓缓站起身,接过苏杳的话头:“老将军半夜三更,独自到武库外这条巷子里,赴的是一场他完全不设防的约。”
“会他的,是个熟人。”
就在此时,苏杳的目光落在了尸体的头部。
老将军的头顶,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样东西。
一枚青铜牌,三寸见方,绿锈斑驳,上头刻着一些古怪的纹路——不是字,是线条盘曲的图样,看着像某种兽,又像某种云气。
铜牌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符,笔画扭曲,如同蛇行。
苏杳用竹签挑起那张符纸,凑近了看。朱砂的颜色很新,符的笔画走势却古拙得很,不是如今市面上道士画的那些花样。
“这是什么?”沈令仪好奇地凑过来。
“符箓。”苏杳的眉头一点点锁紧,“而且看上去,不是本朝的样式。”
她把符纸翻了过来。
黄纸背面,有字。也是朱砂写的,四个字,字体古拙:
“金德归位。”
三人盯着那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巷口的风穿过来,吹得符纸在竹签上轻轻打颤。凌朔第一个抬起头,看了看这条两侧高墙夹峙的窄巷,看了看武库那两扇包铁的朱红大门,又低头看了看仰面躺着的、被摆得端端正正的老将军。
从军四十年、没死在战场上的老将,死在了存兵器的武库门外。
忽然是有什么东西进入到凌朔的脑中:刀,是金。武库,是金气最盛的地方。而符上写着“金德归位”。
“苏杳,”他忽然开口,“五行里,金主什么方位?”
苏杳一愣:“..西方。金主西。”
“这里,”凌朔轻声说,“正是城西。”
回到廷尉府,沈令仪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把现场的一切在纸上重新摆了一遍。
摆得端端正正的尸体。归鞘的佩刀。青铜牌。朱砂符。
“金德归位”。
城西。
来到廷尉府,她也算是办过很多案子了,杀人的、纵火的、采生折肢的,什么样的残忍都见过。可这一案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凶手杀人,杀得太从容了。
还能费劲巴拉地将人摆正,留下符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颇具有仪式感的杀人。
对于凶手来说,在这场杀人里,什么都不重要——
劫财?老将军的腰带、玉佩一样不少。
仇杀?仇杀的人恨不得多捅几刀,不会一刀毙命之后,还把尸体摆平、把刀归鞘、再端端正正放上一枚符。
这一案里没有恨,也没有利。
有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祭祀,像典礼,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自认为庄重无比的事。
仪式感。
对,只有仪式感是最重要的。
沈令仪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笔尖在“金”字上停了很久。
如果“金德归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金之后,还有木、水、火、土。
如果这真是一套以五行为序的东西,那么程老将军,就不是一起命案。
是第一祭。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值房的门。天色已经大亮,街上人声渐起,对昨夜那条窄巷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来人。”沈令仪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很快就有值守小吏探出头来:“备马,去建昌王府。”
“另外,传我的话——从现在起,城东、城北、城南,凡是报上来的命案,无论多小,一卷不落,全送到我这里来。”
小吏很少看见她如此疾言厉色地样子,匆忙应声便退下办事了。
沈令仪走到门前,利落地翻身上马。她握紧缰绳,深呼一口气,便用力一夹马腹,哒哒地奔向建昌王府。
“王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