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实在是住不下了。”秦婉一脸苦色和疑惑,“上月还空着三十多个铺位,这几天,一天涌进来几十个,如今廊下、柴房、灶台边全睡满了,昨晚还有人在门口排了一夜——再这么收下去,米也不够,柴也不够,开春怕是要断顿。”
沈令仪也不由得好奇道:“都是什么人?”
“叫花子,残废的叫花子。”秦婉压低声音,“你说的,见着有小孩也可以同意他们往里进。但是蹊跷就在这儿。我听说乞丐这行当,向来有他们自己的地盘和规矩,宁可睡桥洞也不肯进官办的救济院,嫌管得严,不许讨饭。可这阵子,他们跟逃命似的往里挤。”
“逃命?”沈令仪觉察不对劲。
“是。”秦婉继续说道,“我让人去套了几个人的话,小孩子城市,三两句便交代清楚了。他们说外头不干净,有人专挑残废人下手。天黑了不敢在街上睡,睡着了,人就没了。”
“没了?”
“没了。次日一起来,便什么也找不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婉说得神神秘秘,“我曾听过我父亲说过一件事,便是‘采生’。把活人弄残了,制成讨钱的物件。这些小孩出门乞讨时听城里其他叫花子都传遍了,说原先手脚全乎的,再看到的时候,就少了点东西。”
沈令仪缓缓站起身。
“我亲自看看。”
救济院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令仪走进去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断臂的、跛足的、佝偻的、瞎眼的,空气里混着草料味、药味和经久不洗澡的酸臭味。有孩子,最多不过十岁,一条胳膊空荡荡地垂着,见人就往后缩。
苏杳离得近,也是听闻了这处宅子里的不对劲。一大早便到了,正在给一个发热的乞儿换药。见沈令仪来,她放下药碗迎上来,压低声音:
“我看了好几个人了,确实不对。”
“哪里不对?”
“伤不对。”苏杳是仵作出身,验伤上是一把好手,“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伤是什么样的,我也是见过的——刀砍的创面平,箭射的创孔圆,烧伤的起燎泡。可是你看那边——”
她引着沈令仪走到墙角。那里蜷着一个少年,双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面裹着肮脏的布条。
“你看他的断口。”苏杳蹲下身,掀开布条一角,“这不是刀伤,不是箭伤。这是..砸断的。用钝器,一下一下,生生砸断的。断口的骨头碴是碎的,茬口乱得像狗啃过。”
沈令仪的瞳孔缩了缩,仿佛自己的膝盖也痛了起来。
“还有更怪的。”苏杳的声音发紧,“这伤,是新的。满打满算,一个月。一个月前,蕲春的仗早打完了。”
一个月前。
战后。
有人在武昌城里,把好好的人,砸断双腿,制成了乞丐。
沈令仪在那少年面前蹲下来。他吓得连连往后缩,她放软了声音:“你叫什么?是哪里来的?”
他起初不肯说,被她问得久了,才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他是随难民进城的,一场战争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好跟着大家一起走,来到了武昌。本来时腿脚全乎的,但是一天夜里在一处小庙里睡觉,被人用麻袋套了头,拖到不知什么地方。醒来时,腿就没了。
“他们..他们把我抬到街上,教我喊‘可怜可怜’,教我磕头。”少年的嘴唇哆嗦着,“白日里有人盯着,讨的钱,一文都落不到我手里。夜里把我锁在一个黑屋子里,几十个人,挤在一处。”
“你逃出来了?”
“换地方的时候,抬我的人摔了一跤,我滚进沟里,爬了一夜。”少年忽然抓住她的袖子,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姐姐黑屋子里还有人!还有几十个人!有个小妹妹,才六七岁,被他们活活敲断的胳膊。她疼得哭,他们就塞她的嘴——”
沈令仪扶住他的肩,只觉得那只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她站起身,环顾这满院的伤残之人。
这座城里,有一群人,正在把战争没杀死的活人,一件一件,做成讨钱的器具。
“苏杳,”她开口,声音冷得像井里的水,“有劳你,把这院里的人,一个一个,都验一次。”
“我需要知道,有多少人是仗打的,”她顿了顿,“有多少人,是人打的。”
在这种天怒人怨的大事上,苏杳自当效力。满院四十七个残疾之人,她一直验到后半夜。
“装的。”苏杳把验看的册子拍在案上,气得手都在抖,“腿好端端地盘在裤管里,眼睛拿黄连水抹得通红装瞎,胳膊捆在身后装断臂——还有往疮口上抹猪油拌墙灰、装恶疮的!二十多个,全是装的!”
沈令仪翻看册子,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