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是有黑龙纹的压制他作为秽物的那部分本能被弱化，吸食人类鲜血后本性暴露无法压制，顾时绥这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男人究竟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秽物视角下，男人仅仅只是垂眸站在那里，周身如影随形的浓黑秽力就已然外泄凝成一道犹如实质的庞然大物，如山似岳、如狮似虎，长得一副青面獠牙却又有着君临天下睥睨四方的气势，像是山海经里镇守一方的威严神兽，却也只是忠诚而静默地替男人梭巡四方，一双金黄兽瞳宛若两只硕大灯笼，黑夜里远远飘着还以为是鬼提灯。

不过山海经里大部分也并非真实。顾时绥刚苏醒那段时间为了快速跟上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看了不少书，这种被现代人称作“上古典籍”的东西他也看得颇为新奇，津津有味地翻完丢下一句“作书之人怕不是眼神儿不好”便拿去垫桌腿了。

然而面前这个不知何方神圣的巨兽身上秽力重得早已不属于“妖”的范畴，顾时绥打遍天下妖兽也没见过这么一头。

不仅邪性，还能对着他垂涎欲滴的。

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顾时绥面无表情，抬手一指。

“......它刚才是不是对着我流口水了。”

“……抱歉。”

顾时绥还没来得及接着控诉，紧接着就听一声委屈似狗崽呜咽的低声嚎叫。

“你打它干嘛？”

顾时绥眼睛都瞪大了，眼睁睁见小山似的巨兽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长刀用刀柄狠敲了下头顶，立刻趴伏在地、以爪蒙眼嘤嘤嘤，心底竟然诡异的一软。

“它......这么大一只竟然是个软萌的性格吗？”

“它叫狻猊。”

闻言刑樾皱眉，“性格也并非......”他诡异一顿，这才淡然道，“软萌。”

“……噗。”

此方领域还在快速崩塌，然而二人站立的脚下却始终稳如泰山。

顾时绥笑容忽地一顿。

他也是活太久脑子生锈了，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一只连强大外形都没有的秽物还有这个闲心跟狩猎者谈笑风声？那真是很勇敢了。

“所以你为什么还不走？”

“方才鬼王匆匆离去应该是受聂希执念所缚替她完成心愿去了，鬼王眼乃鬼王本体的一部分，原是大凶之物又沉淀千年，聂希将它吞入口中的瞬间就承受不住其强大的秽力肉身连带魂魄一起支离破碎了——原本也还有得救，然而鬼王领域一开片草不生，轮回是再不可能了。”

刑樾一口气不带喘的说完这一段长篇大论，抬眸就看见身旁的人一副“哇塞好不明显的岔开话题啊”的调侃表情，罕见地不自在起来。

顾时绥心底倒是隐隐有了个猜测。

“我说——”

“你不会拿我喂你家狗崽子的对吧？”

“……不会。”

“行。”

顾时绥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粘的灰，笑着看他一眼，“那我们走吧。”

刑樾却是一愣。

随即眸色骤然一沉。

“你当真愿意跟我回去。”

“嗯呢，看在你之前一直都在保护我的份上——先信你好啦。”

说罢潇洒将头顶外套一掀，下一秒被漂浮空中的烈焰烫得吱哇乱叫，等再眨眼的时候已经落入一个冷冽的怀抱。

“当心。”

刑樾皱眉，一个响指过后天翻地覆。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淋下熊熊燃烧的炼狱转眼间熄灭殆尽，四周只剩下一片寂静焦土。

顾时绥心想：你这不是能控制崩塌的领域么......

就这么喜欢看我被烫得只能躲在外套底下当缩头乌龟？什么恶趣味。

吐槽归吐槽，只要确认了刑樾不会把他交出去就行。本来他也打算赖着这个人来着，眼下被他喂了血更是哪儿也不想去。顾时绥侧头看向并肩而行的男人那堪称完美的侧脸，而后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下移......最终落在一截青筋明显的侧颈上。

......

好想咬。

他突然一阵心虚，忍不住扪心自问——他真的不是因为臣服于身为秽物的本能这才想乖乖跟着主人回家等着被投喂的吗？

“在看什么。”

“啊？没......”

身旁人突然没了声，刑樾猛地回首伸手探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空间裂缝，却也已经晚了一步。视线的最后只有鬼王那张得意的脸，以及骤然跌进裂隙猝不及防一脸懵的顾时绥。

强悍恐怖的秽力几乎是在身侧的人消失的瞬间便化作刀光朝着裂隙猛劈去，然而鬼王却狞笑一下将顾时绥往身前一挡！下一秒滔天力量骤然消失。

“哼，你果然在意他。”

发现死敌软肋，厌姬既畅快又得意，大笑道，“想要回他，三日内提头来见！”

一抹带着江南氤氲水汽的箭矢自裂隙内破空而出，擦着刑樾的耳际狠狠刺穿身后的巨石又骤然炸响，一瞬间石块崩裂，飞石四溅砸向背对着的人，却被秽力阻挡顷刻间湮灭成灰。

“......”

良久，掉落在地的箭矢骤然腾空。

男人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他垂眸看向手心箭矢，另一只手上的无归刃震颤不息、杀气腾腾。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