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奇怪了。
按照游行事件来看,重生教和政商局的配合应当是极为默契的。
前一刻还在称兄道弟,后一瞬便捅刀子吗。
况且这看起来已经不是背刺的程度了。
名单从见澜手中传到路烟面前。她接过这份极厚的文件,扫了眼上面的信息,翻了几页后逐渐不耐烦。
都是一些资历较深的政商局前成员……由于重生教提供的信息太过于详细,单个人的所作所为都能写满两三页纸。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蓄谋已久。
路烟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这像是,重生教处心积虑为这些人设下的局。
“在袭击事件发生过后,我们首先对一部分政商局人员进行了突击调查,收获并不多。由于人数差距,且内部消息传递,我们后续的调查已经被相关人员知晓,基本上一无所获。”
路烟想起那日去裴金遥家探望时所了解到的东西。
路烟:“也就是说,圣言堂在察觉政商局内部问题后,并没有获得实质性的证据。”
“没错。”祝淮点头,“他们藏的很好。”
政商局可谓是“兢兢业业”。
这也说明他们对重生教背后的这些筹谋一概不知。
重生教对政商局……
“简直是仇恨。”
见澜将文件推开,“重生教如此筹划,更像是报仇。”
路烟追问:“他们之间有什么旧怨吗?”
“旧怨倒是谈不上,只是抓到的那些重生教人员,大多来自工业区。”
陌生的声音。
路烟扭头看过去,那位此前一言不发的政商局代总理终于开口。
“两位少年天才都不是明煌人,对我们这里的情况不大了解。”女人声音很沉,“就由我来为各位解释吧。”
路烟的确不了解明煌,更不了解平京。
初入平京,会被这里的繁华晃花了眼,感叹朱栏碧瓦与灯火通明。可光鲜亮丽的背后是窄巷与矮房,被悄无声息地置于昏暗的一角。
为何上城区与下城区的差别会那么大?连居民都精神面貌都不同。
“大约在六十年前,当时的政商局推行了一项看似普通合理但影响深远的政策。”代总理娓娓道来。
“平京是圣言堂所在之地,自然是整个明煌的门面。但随着近些年宝石用途的增大,无数人投入到矿脉开发中,开采者们逐步在平京内部发现了许多矿脉,丰厚到让人无法忽视。”
“与其一同到来的,便是数座工厂的建立。大约在五年之内,平京多出了数十座新建的矿石工厂,混在城区之中,对城区的影响极为严重。”
“因此,政商局决定统一搬迁工厂至矿坑附近聚集,同时将以圣言广场为中心的区域划为特别区,专用来接待外地游客。而这两个区域分别称之为工业区和旅游区,也就是……现在所说的下城区和上城区。”
原来如此,路烟了然。
无论是她们来到平京后逛的商业街,圣言堂与圣言广场,还有直到闲雅山的那段路程,都属于旅游区。
而工业区,虽也属于平京,但在遥遥的另一侧,与矿坑和工厂相伴。
“根据政商局这些年的数据与报表,自这项政策落地后,平京的经济增长……”
代总理接下来报了一堆数据,路烟全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总之就是赚了很多钱。
这么听来,这似乎是一个明智之举。
但这和重生教的关系是……
路烟沉思着,忽然感到脑子里有根筋抽了一下。
她之前为什么没想到过,为何那个玉兰医馆会出现在下城区而不是其他地方?为何偏偏是下城区的监督局被渗透?
与此同时,代总理还在继续说着。
“……这也造成了一些现象,比如工业区的居民中工人占比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平均消费水平远低于旅游区,且在六十年间差距越来越大……”
“……”
路烟皱了下眉。
“事实上我曾去过下城区,见过那边的样子。”她看向代总理,“我不理解,如果只是像您说的这样,也不该在短短几十年里造成这样的影响。”
“请问,工人们的平均薪资是多少。”
代总理沉默一会,眼睛看向无人的一侧,眼神不断变化。
“抱歉,路烟小姐。”
说完这句,她又顿了顿才道:“我资历尚浅,在此之前无能为力。”
“工业区的平均薪资是一月三千金,旅游区则是七千八百金。”
“……”
只是能满足日常开销的水平。
路烟能够想象到这六十几年来的演变。起初只是工厂的聚集,后来工人们也开始在周围安家,慢慢地,工人与相关职业扎根在工业区,其余则在旅游区。
人员迁移后,便是基础设施的建设……逐渐地,工业区与旅游区的差距越来越大,短短时间内,成为了人们口中惯称的“下城区”与“上城区”,彻底变为两个世界。
路烟捕捉到一个漏洞。
“这也不够。”路烟捕捉着代总理的眼睛,“政商局身为明煌的统治机构,为什么会任由这样的情况发生?”
仅仅以路烟不算优秀的文史课成绩也知道,历史上那么多的时刻,王朝撕裂都是由巨大的不平等导致的。
她都知道的东西,政商局更应该心知肚明。
除非是因为……
“我猜,关键在于那个商字吧。”
见澜开口:“我想请问一下,工业区的那些工厂,大都都属于谁呢?”
代总理指向那份涉案人员名单。
“……”
路烟明白了,她无话可说。
真是腐败。
劳动力价格太高怎么办?没关系,缩窄他们的选择范围,让他们不得不为这几个仅有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自降身价。
盈利仍然嫌少怎么办?没关系,加长他们的工作时间,再减去一些福利,钱能够硬生生挤出来。
想要制止这恶性循环也很简单,只要下死命令,规范相关法规法则,一切权益都能得到保障。
但他们来自政商局。
于是利益相连,应有的相关规则便会变得模糊,方便操作,许多普通人便在这模糊的界限里被消磨掉了。
“圣言堂看在眼里,不能对此这种行为做出一些制止或者警告吗。”
路烟看向另一侧的雪莲与祝淮。
隔着面纱,她看不到雪莲的神情,却能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大约是六百年前吧,那时的明煌政商局联合卢诺利亚教会发动了一次抗议。“雪莲陷入回忆,“他们要求,五圣不可直接插手普通人的生活,包括治理。”
祝淮补充:“圣言堂与白修女殿便是在那之后才诞生的。”
“……”
路烟觉得这个应该在文史课学到过,但她没什么印象。
她环视一周,视线掠过这屋子内坐着的其他三人。
真是一群无能的人啊。
讲述清楚后,华桐继续开始与路烟等人同步信息。
“宫卿小姐已前往晴日岛,查看妖道与妖物的情况。”
“除去一开始上报的那间医馆,我们在下城区进行了全面排查,共查出了三十四户与医馆和重生教有勾连的人员,已经……”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路烟在一天内得知了太多东西,此刻累得脑仁疼。
这一切真是复杂又恶心。
圣言堂的办公处实在太过隐蔽,白天还好,晚上看简直是阴森恐怖。
似乎是为了掩盖里面有人办公的痕迹,这栋矮楼的每扇窗户都拉上了窗帘,黑咕隆咚,像一个个大洞。
路烟回程前回头看了眼,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到了车上,见澜还在安慰着她。
“晚上有点凉。”见澜将后座的毯子盖在她身上,“你看起来很疲惫,休息一下吧。”
他打量着路烟的神色,温言宽慰:“重生教不会预料到明漾小姐的倒戈,我们目前优势很大。”
路烟闭眼点了点头。
见澜说的没错,明漾的倒戈将整件事推到了一个有利于他们的方向。
她不仅提供了妖道的复活方法,甚至还有复活条件……这具体的实施细节恐怕只有相关的几人知晓,连那些故意暴露背刺政商局的人都不清楚。
似乎危机已经被控制住了。
但是,引发这一切的根基呢。
下城区的人设了这么大一个局,终于将政商局拉下水,将这么多年的污秽呈现在他人面前。但重组的政商局和圣言堂,真的会彻底改变他们的困境吗?
路烟揉了揉太阳穴。
这好像不是她该担忧的东西。
只是……她总觉得心仍悬着,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忘记了。
车里带着排风系统,因此不会太闷。路烟看向车窗外,她们现在正在一座桥上,外面是宽阔的河流。夜深了,因此路上空荡一片,仅有他们与后面跟随的保镖车。
到底是什么被她忘了呢……
玉兰医馆被封,下城区的潜藏信徒被找到,复活的关键点明漾此刻在圣言堂,同伙也被揭露。
好像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下城区是否还有没被找到的信徒,以及组织者……
组织者。
那个被称为神使的老太。
路烟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那个神使对她极为执着,必然不会是一个普通信徒。
她被找到了吗?控制住了吗?
路烟掏出通讯仪,点开华桐的聊天框,输入文字:“圣言堂在下城区的搜查中是否——”
一声脆响。
车的方向猛然失控,路烟的瞳孔陡然收缩。
她看向自己的脸侧。
一把短刃,冲破玻璃,直直插在她身后的靠背上,距她仅有两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