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要留在这里找机会,阻止复活事件的发生。
“那便是了。”明漾神色黯然。
“我没什么其他的法子了,路烟。”
两人沉默。
“他们要对我干什么。”路烟问出了那个她一直以来最为关心的问题。
“你太显眼了,他们都觉得你是个威胁,害怕你破坏计划。”
明漾本就身体虚弱,情绪爆发之后更加疲惫,“他们想限制住你,甚至对你起了杀心。”
与路烟所想的一般无二。
她能登上圣山,是他们计划以外的极大变数。只是她没有料到,自己还没有明面上加入圣言堂的计划,那些背后的人便已经急不可耐了。
不过明漾既然知道这么核心的东西,却没有说转世的事……他们应该是真不确定她的真实身份。
或者说,这个计划其实根本没有路烟的存在,他们只害怕她横插一脚。
方寸之地再次变得安静。
远处最后一点洒扫的动静也悄然消失,头顶的灯笼也随之熄灭。
“你是故意的。”路烟突然开口。
“你本来打算悄无声息放妖,却被人缠上,后续又被我掺了一脚。计划虽被打乱,但主动权仍在你那一边。”
“你明知我知道一切,却仍选择了在我面前扔掉篮子,而在我怀疑之时,你又故意出现,生怕我发现不了你的异样。”
路烟在看到那被碾碎的篮子时便想通了一切。
“明漾,你是重生教核心成员吧。”路烟沉声。
“你想要做什么呢。”
她直视着明漾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有些红肿,黑眸如枯湖般干涸,没有亮色。
荷塘只剩下枯黄了一半的莲叶和光秃秃的莲花杆子,腐败的气味随着空气缓缓上岸,并不好闻。
“路烟,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明漾撑出一个笑容,“你为什么不辱骂我呢?像其他人那样说我是个疯子,我可是彻彻底底地背叛你了啊。”
“我这么卑劣,自私,做出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生气呢。
为什么不像那些人一样,愤怒地咒骂我,说我辜负了你的期待,说我不知好歹,说我疯了呢。
明漾眉头紧拧,却硬生生勾出一个笑容,等待着面前人的回答。
“因为……”
路烟的声音低了些,“我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亲眼看到的事情。”
路烟总觉得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从她确认明漾是重生教成员后便存在,随着她越说越多而越发明显,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忽略掉了。
但路烟可以确认一件事。
明漾在她来到明煌之前,便已经加入重生教了。她的加入与自己无关,否则在那一日初见时,她不会对自己说出那句话。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明漾不认识她。
她对自己的既视感,来源于玉兰医馆的那尊神像,而她身上仿佛熏入骨髓的檀香,也来自于那里。明漾从未监视或对她下过套,去下城区的那一次,也是路烟自己主动要求前往的,与明漾无关。
路烟一直在意那句话。
“水中的仙子。”
她第一次见到明漾时,是在凌晨时的这个水榭亭中,她那时正在忘我地弹奏。
琵琶是一个很神奇的乐器,它不是柔美之物,不悠扬,也不婉转,而像是带着自己一股劲,铮铮铁骨之声随即在纷乱的指法下诞生。
荷塘那头的明漾身形单薄,白裙的长袖被风带起,更显得她只有薄薄一片。乐声时而高昂,时而细密,木质乐器的四根弦交替弹响,笼罩这一片天地。
路烟不懂音乐,但听得出里头的情绪。
很压抑。
路烟不知道明漾曾经具体经历过什么,如果这是敏感地带,她也没有探索的执念。
她只在乎自己看到的明漾。
她很善良,弹琵琶时的第一反应是是否打扰到自己;她又迷茫,会在车上试探地询问她的态度;她很温柔,小豆对她的依赖无法作假。
她有一双很黑的眼睛,里面有时蕴着忧郁,有时存着茫然,但大部分时候是死寂一片。
她是平京人口中的完美之人,疯子,又好像这池中供人观赏的莲。
莲花谢了,但香气还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路烟盯着那荷花的残余的穗,“但就像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那样,我觉得你不开心,并且很确定。”
“而我现在也很确定,你不是你所说的那样的人。”
否则,你怎么会主动暴露给我呢。
明明面前漆黑无比,连月亮都躲在云后,可路烟仿佛看穿了面前那池塘,透着水嗅到了那淤泥的气味。
她看到那层深厚的黑淤中,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在向上挣扎,向上抓握,尽管身下有无数只手在拖拽着她,缠绕着她,但她仍努力地尝试着。
直到那指尖终于伸出水面,被她看到。
路烟想抓住那只手。
“我想救——不。”路烟思索了一会。
“我想帮你。”
明漾没有吭声,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路烟也不恼,仍自顾自地说着:“如果没有这些事情,我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你说你没出过平京,我很想带你看看我家那边的景色。”
“我家在曜都乡下,不远处有一片湖,再走远一点是一片田野。我小时候就被爷爷带着骑牛骑马,或者在湖里划船钓鱼,晚上我们便会在湖边露营,不过我家没什么钱,只能睡旧睡袋,每次起床都会被蚊子咬一脸包。”
一时之间只有风声。
“听起来……很有意思。”
眼泪凝结在脸颊上,风吹过来引起一阵阵刺痛。明漾仍止不住泪阀,哭笑道:“我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路烟止住话头。
她对上那双黑眼,点了点头,“我会等你。”
明漾又哭又笑。
已是深夜。
清浅的呼吸此起彼伏,明漾忽然开口:“路烟。”
“我有事想拜托你。”
路烟看向她,表示洗耳恭听。
“我有朋友,他们需要你的帮助。”明漾的视线落到远方,“希望……你能帮帮他。”
“什么人。”路烟追问。
明漾失笑,眼中晕出一抹苦涩,“等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会主动来找你的。”
翌日一早。
路烟和蓝苍曦被前院的哭闹声吵醒。两人睡眼朦胧地走出别院,便看到明夫人浑身瘫软,被佣人掺着,明漾的父亲则在一旁阴沉着脸。
明漾戴着手铐,被两个士兵架着迈出大门。
门关上的前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对着路烟做出一个口型。
“这是……什么情况。”蓝苍曦原本还懵着,见到这一幕直接吓醒了,“这些人是圣言堂的人吧,怎么把明小姐带走了?”
“是我举报的。”
路烟看着那扇已经紧闭的门,明夫人已经彻底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她是重生教的人,具体负责什么还不知道。”
一旁的蓝苍曦脑子已经宕机了,路烟还在继续给她灌炸弹,“昨天上午的妖,就是她放的。”
“啊……啊——????”
中午,路烟终于好好地吃了顿饭。
蓝苍曦生无可恋地用筷子扒拉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我们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圣言大会。”
“为了逃课和学分。”
郑言桓喝了口水,“来之前你自己说的。”
“……我问你了吗。”
路烟盛了两碗饭,美美吃完后躺在躺椅上晒着来之不易的太阳。
最近真的太累了,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情。
根据明漾提供的信息,虽然重生教的确对她起了杀心,但是是为了防止她妨碍他们的计划,并不是准备把她抓走当什么复活道具。
这意味着在重兵的保护下,以及她暂时没显露出与圣言堂合作的意愿时,这些人不会冒着极大的风险来杀她,她相对安全。
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有半个月左右,如果有明漾的帮助,说不定能够——
外侧口袋传来了剧烈的震动,路烟懒散地掏出通讯仪,打开了界面。
“呲啦——”一声,一旁吃饭的三人动作顿住,郑言桓险些被水呛到。
“怎么了?又一惊一乍的。”
路烟此刻已经从躺椅上鲤鱼打挺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华桐发给她的内容。
“明漾小姐已经和我们坦白了大部分的事情,其中有一些,我必须告诉你。”
“重生教一直宣称的复活计划,基本为真。”
“他们复活妖道的手段非常简单,只需要一个心甘情愿的祭品在山顶献祭,为妖道在晴日岛已经修养完善的灵魂提供一具躯壳。”
“明漾,就是那个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