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起来。”
路烟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以便不让它崩坏。
祝淮被她扶起，垂着眼眸坐回石凳，不动声色地将面前的托盘又往前推了推，“我不清楚像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喜欢什么，思来想去，应该还是这些最实际。”
路烟抿了抿嘴。
她看着托盘里那一摞闪闪发光的注法宝石，额间有冷汗滚落。
明煌不愧拥有云间界最多的宝石矿脉，这些宝石颗颗清澈，无棉无裂，其中蕴含的能量在澄澈的内里缓慢流动，如云似雾。
路烟没见过这么高品质的宝石，前世连神法师这个职业还没普及，何谈注法宝石。而今生，她在曜殿里用的那些宝石，也只是较低等级宝石的边角料。
“我想请问。”
路烟沉思一会，向祝淮发问，“这些是供我上山后使用的，还是……上山的报酬？”
“是礼物。”
“你不必如此拘谨。”祝淮神色十分自然，没什么架子，“此次，毕竟是我有求于你。”
“……”
路烟梗塞，眼睛止不住地看向桌子上那些香喷喷的宝石。
祝淮的暗示很明确了，既然是礼物，便代表她可以随意处理这些东西。
包括卖掉。
路烟缺钱，但是……
“抱歉，我还是不能答应您。”
路烟将宝石又推了回去，“您一定是知晓了我的情况，才会专程来找我。但就像我告知雪莲圣女的那样，这件事与异教有关，我很害怕。”
“连您都需要在会议上公布的事，我不敢冒这个险。”
祝淮神色一凝，直视着路烟的眼睛。路烟回望过去，眼底并无畏惧。
祝淮听懂了她的意思。
重生教，一个完全扎根于明煌的异教，这事属于家丑，自然是要暗中处理掉，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祝淮既然在会议上对所有人宣布了这件事，还说的如此可怖，大概率是因为圣言堂难以独自处理这件事。
否则她完全可以给袭击的事件另外安一个凶手上去，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圣言大会结束后所有人美美各回各家。
而圣言堂越重视，就间接说明路烟的处境越危险。
“你不必担心这个。”
“路烟小姐。”祝淮神色更加淡漠，“你觉得，你能登上多高。”
“……”
路烟看着祝淮，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因此难以分辨是讥讽还是试探。
路烟：“我不敢打包票。”
祝淮追问：“与五圣相比如何？”
路烟额角抽搐。
这下不管祝淮在说什么，路烟都觉得她是在讥讽了。
圣山的攀登高度与神法天赋与等级挂钩，祝淮很明显是冲着她的全元素共鸣来的。
路烟还没自大到这种程度。
她怎么和五圣比，且不说她才刚升到曜二，难道五圣能达到今天这个高度，天赋会比她差吗。
“自然……”路烟深吸一口气，“不敢与五圣相比较。”
“那就没问题了。”
祝淮起身，面上露出浅笑，“到时候，我与雪莲圣女会与你一同上山，全程保护你的安全。”
“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宝石你收好。”
路烟：？
路烟阻拦的手停在半路。
她刚反应过来祝淮说了什么，对方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离开，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时间，只留下那一盘子石头。
明宅给她俩谈话腾出来的小院僻静，周围只有叶片摩擦的沙沙声。路烟坐到凳子上，盯着面前美丽的宝石发呆。
“……”
不行，就算她很需要钱，就算她很缺钱，就算她很穷……
路烟表情逐渐狰狞。
到底是谁会和钱过不去。
半晌，在暗处偷听的曜殿众人看着路烟捧着一个皮包，走出明宅。
第二日一早，路烟收到一个包裹。仍是那个皮包，上面写着退回。
下午，路烟再次出门，这次往包裹里多放了一封信。
第三日。
夏日清晨，恐怕是一日里温度最宜人的时候。敲门声将路烟吵醒，她踢踏着拖鞋，打开房门。
“您的包裹，是一早有人送来的。”
“……”
路烟盯着明家下人递来的那一大包东西。
啊，好气啊。这两次寄包裹花的还是她的钱，能不能给她报销一下。
路烟认命了。
她微笑着将包裹接过，扔到了自己的行李箱中。
大早上，刚过清晨六点，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路烟睡不着，索性去明宅的连廊坐着看荷花。
八月初，池塘里的荷花一部分挺立着，一部分已经谢了，花瓣呈现出一种萎靡的干枯，但茎还直立着。
路烟望着那蕊上残余的荷瓣发呆，忽的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诶，你这丫头要去哪儿，回来！”
路烟扭头看过去。
明漾卸下了往日的长衫，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正背着个包往外跑。尖锐的呼喊声不断从她身后传来，红木柱后突然出现一只带着戒指的手，一把将她拉住。
明漾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你到底要往哪去！”手的主人将明漾扯到自己身旁，语气带着急切和埋怨，“今天还约了人呢，大早上的你就偷偷要往外面跑。”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议论你吗，他们都说你疯了，你以前那么听话——”
“……嗯。”
明漾将身上那只手拽下来，又要往外走，声音断断续续：“请……不要再拦我了。”
“你就这样气我，让别人看笑话！”
两人争执的声音不断传来，路烟觉得自己并不该在这里。
与明漾拉扯的那个妇人模样矜贵，即便是睡袍上也绣着金线，大概是明漾的母亲。
她不该插手别人家里的私事。
可明漾那清亮但压抑的争辩声不断传入她的耳朵里，似乎每一个字都在她心上打旋。
“打扰一下。”
路烟幽幽的声音突然出现，将两人都吓了一跳。
“请问。”路烟站在了明漾身边，看着她的母亲，“明小姐今天需要见什么人？”
“这个……”
明夫人的脸色因路烟的突然到来而迅速变化。她露出一个笑容，殷切道：“贵客怎么醒的这么早，是房间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刚好醒了。”
路烟继续问：“明小姐今天必须要待在家里吗？”
“……”
“我回去了。”
明漾轻轻叹出一口气，头微垂着，转身想要往内院走，却被路烟拉住。
“明小姐既然这么早出门，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做，况且现在外面不安全。”
“既然如此。”
麻雀的叫声不断在头顶响起，手上的拽力挣脱不开，明漾皱眉回头看向路烟，对上一片葱翠。
路烟也看着她。
“我和你一起出去吧。”
……
“路烟小姐，不问问我要去哪吗？”
清晨明煌的街头，路烟与明漾并肩行走。街道上挂的灯笼来回摆着，没有人劳作的声音，明煌人的生活仿佛停滞在了圣言降临之后。
路烟瞄了眼街口那些暗中保护她的守卫，随意开口：“没关系呀，我刚好比较闲，明小姐正好可以带我逛逛明煌。”
路烟有私心。
尽管圣言堂百般保证，但现在的明煌并不安全，万一还有漏网之妖呢。
明漾独自出门，而自己身边又有圣言堂安排的保护守卫，刚好可以保护一下她。
“……”
明漾沉默，唯有脚步声清晰。她与路烟走了一会，眼睛瞄向她，突然开口：
“我要去下城区。”
路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样吗。”路烟很快稳住心神，“原来明煌还分上下城区啊，之前没听说过。”
“是吗，外人确实不容易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