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烟有点凌乱。
她像是老师傅帮别人修理电路,咔嚓一剪刀下去,对方告诉她。
我这个连的不是电路,是炸弹。
“您……今年贵庚。”
“二十三。”
路烟缓口气,还好还好,没她想象的那么夸张。
“明小姐才这么年轻,阅历就已经如此丰富了。”路烟发自内心地感叹,“我也没比你小几岁,这次还是第一次出自己的出生地。”
明漾没什么反应。
她仍盯着面前的荷塘,高挺的荷花苞上停了一只蜻蜓。
“是吗。我这算阅历多吗。”
路烟本想就此离去,屁股刚刚离开长凳,明漾便又措不及防开口,吓得她又坐了回去。
“嗯……这样说也不算很恰当,但明小姐一定是成熟的人。”
路烟瞧着明漾的脸色,她皮肤没什么血色,白墙般的颜色微微透着点黄气,一配上那眼下的黑青,天没大亮的时候看着有些瘆人。
喜欢熬夜作息颠倒不是这样的,这应该是长期失眠。
路烟简直怀疑她是怎么抱起那么大的琵琶的。
“明漾小姐是一夜没睡吗?”
路烟开口询问,明漾这次终于有了反应。
“……嗯。”明漾扭头看向路烟,“我习惯了,一日只睡三四个小时,一直是这样的。”
明漾将怀里的琵琶倚靠上栏杆,更衬得她圆领衫下空空荡荡,“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
……这可不像是没影响啊。
斟酌再三,路烟还是劝阻:“您应该多睡点觉的。”
“多睡点觉,才能有力气弹琴呀。我虽然不懂音乐,但也不是没听过歌。”
路烟回忆起刚刚那一阵阵琵琶声,那并不柔顺的曲调中藏着极强的破坏力,“明小姐的曲子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我觉得很有力量。”
这应该算得上是很走心的赞美。
赞美过后,路烟再次打算起身告辞,明漾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了一个踉跄。
“真的吗?”
明漾的眼睛里出现了光晕,“你能再说的细一点吗。”
“……啊。“
路烟又凌乱了。
她再次坐下,仔细地回顾着音乐课上老师所讲过的乐评。曜殿注重全方面发展,美术音乐课一周两次,从来不会被占用。
思索半天,路烟脑中仍然一片空白,感觉把知识都还给了老师。
“那个……”路烟干脆自暴自弃,“平时听您乐曲的人,都是怎么评价的呢?”
“好听。”
路烟:?
明漾:“好听。他们只会这样说。”
路烟:……
“嗯,我觉得啊。”路烟开始胡扯,“能弹出这样有自己灵魂的曲子,一定是与明小姐的经历挂钩的。”
她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东西,比如那些伟大的音乐家们要么身患疾病,要么家道中落,总之得经历过什么人生大事件才能弹出动人心魄的乐曲。
但再说下去就有些不礼貌了,颇有种故意挖掘人家隐私的意思。
路烟打算点到为止。
却没想到明漾似乎陷入了思考,喋喋不休道:“经历吗,我好像没什么特殊的经历。”
“我上完学后就结婚了,婚后——”
“明小姐!”
路烟连忙拉住她骨节分明的手,“您不用说的那么详细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尽管诉说者当下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但事后深夜,尤其是睡不着的时候,这些隐私事会不会被倾听者传播?会不会被私下议论?
这些都会变成诉说者的心中梦魇。
路烟不想当这个罪人,也不想把边界模糊。
“……”明漾直着腰,微微瞥向路烟,与她对视。
“请放心吧。”她的声音像飘在空中的轻纱,“这些不是秘密,说出来也没什么的。”
“我的婚姻其实很幸福。”
明漾开始叙述,“我的前夫是精心挑选的,他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家世地位也与我相符,门当户对,婚后对我也不错。”
与路烟想象的不一样,甚至是完全相反。
她本以为明漾在短短不到两年就离婚,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过。
“那,您为什么……”
路烟不自觉地开口,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后猛地止住话头。
明漾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借着她的下半句喃喃自语:“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路烟心中大概有了个底,为何那些人会说明漾疯了。
一段关系表面看起来太完美,背弃者便会被评价为不识好歹。
何况是同样被冠以无暇之名的明漾。
甚至于,她本人都不清楚原由。
微风徐徐,麻雀开始在枝头不停鸣叫。
其实路烟一开始看明漾的神态与行为,差点真的以为她精神有问题,但她之后,看到了明漾眼中的神色。
她屡屡拦下自己,真的是因为求知与认真。
就像路烟所说的这些东西,她过去真的没注意过一样。
她眼里很清明。
天边染上橙黄,太阳升起,明府里已经传来佣人洗漱的声音。
明漾起身,抱起琵琶冲路烟微微欠身,便要离开。
“感谢路烟小姐的陪伴,我先离开了。”
路烟点点头,回了个礼,“你放心,今天的话我一定不会告知其他人。”
往后的日子还是照常,只不过路烟等人这些天都心有余悸,没再敢出明府,而是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等待圣言大会的到来。
时间很快到了圣言大会开幕这天。
“开幕后还得等三天才能降下圣言……然后四天后才闭幕,一个流程走一周,真想快点回曜都。”
蓝苍曦自来了明煌后,还是头一次起这么早,此时正闭着眼睛拿起制服往身上套。
她原本极为期待明煌之行,可有了绑架这一遭,对这个地方的热情算是彻底被扑灭了。
“倒也不都是坏处,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尽情在明煌玩。”路烟宽慰。
“别吓我了,我暂时是不想出去玩了,现在只能指望过两天的圣言能好点,给咱们转转运。”
两人转眼便都穿上了制服,蓝苍曦掏出前几日在街上买的发夹首饰,给路烟光秃秃的头装饰了一下。
“这样就好看多了。”
蓝苍曦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两人出门,看到院子里已经开始集合,连忙跑了过去。
被选中来参加圣言大会的学生大多和路烟同岁或略大一点,基本都是基础一二级的学生,刚入学就参加规模这么大的外派活动,每个人心中都激动无比,叽叽喳喳。
“都肃静!”
震天地的吼声响起,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发话的是刚到平京时为首的那个男老师,路烟踮起脚张望,教师队伍来了五六个老师,都有些面生。
“都检查一下自己的制服有没有问题,我是你们这次的带队老师,我姓宫,你们有情况都可以来汇报给我。”
“清点一下人数,没问题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车子慢慢发动,又路过了之前他们逛的那条街,路烟坐在车上向下看,发现监督警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
路烟感叹:“警力真的加了不少啊。”
“可不是嘛。”蓝苍曦翻了个白眼,“圣言大会之前出这档子事,本来就是他们的过失,现在马上开幕了,可不得再多加点警力。”
“学长学姐们放心。”
裴金遥今天换了个银的头冠,用扇子拍着自己胸脯,信誓旦旦,“前几天不过是个意外,今日的开幕式必然无比震撼。在下一诺千金。”
车子很快到了开幕式的所在地——圣言广场。
广场周围架了一层看台,来宾的位置正位于第二层看台区。
广场后有一座巨大的建筑物,便是圣言堂。
圣言大会此时还没开始,但外围已是围满了观礼的百姓。
曜殿等人来的不算早,许多外地代表团的队伍已经落座。路烟跟着曜殿队伍走向二楼自己相应的位置,路过永夜帝国队伍时,却感觉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视线。
路烟蹙眉,扭头看向那一身黑衣的队伍,什么都没发现。
众人落座,路烟一手扇着风,一边随意张望着,视线被旁边的一队黑白色制服队伍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