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老人整理完面前的香,将其攥入手中,另一只手支撑着站起来,路烟连忙去扶她。
“我要去祭神,既然你要走了,来跟我一起,也能讨个彩头。”
明煌与曜殿一样,信奉原初神。
路烟感慨,即便在明煌如此偏僻的地方,原初神竟也有这样虔诚的信徒。
但她总隐隐哪里觉得不太对劲,头还疼着,身上也不舒服,让她的脑子没法像往常那样快速转动起来。
路烟跟着老人穿过连廊,依旧是一路的玉兰。走廊很长,长到路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终于在能看见尽头时,走廊里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
他们大多结伴而来,手中拎着水果或蜡烛,见到老者前来,皆神色恭敬地唤了声:“神使。”
“嗯。”老者神色不变,向这些人点了下头,带着路烟往走廊深处走去,不一会,一扇深色的厚重木门出现在路烟面前。
木门上系着与主屋一样的果壳风铃,一阵香风裹挟着玉兰花瓣刮来,风铃被吹的来回乱晃,发出急切而嘈杂的声音。
老人在门前顿了顿,将手中的线香捏了三根递给路烟。
她推开木门,一阵浓郁的檀香翻涌而出。
路烟接过香,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跟随老者跨过门槛,朝屋内走去。
屋内没有开灯,有些昏暗,仅供台下摆着的几盏蜡烛燃着莹莹微光。门被推开,带起一阵风,蜡烛摇曳,在身后的神像上映出微弱单薄的影子。
路烟抬起头,倏地顿住。
屋内巨大的神像雕刻的有些粗糙,却不难看出雕刻者的用心,主体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屋外的阳光倾射进来,照亮她的脸庞,显得静谧又神圣。
女性的眉目有几分熟悉。
路烟认得出。
是她的脸。
“你为什么不进来。”老人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
“……”
路烟往后退一步,将两扇门合上。
头皮发麻如同过电一般,路烟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些重,她的手有些止不住的颤抖,手中的香尽数洒落在地上。
不对。
她不能关门的。
“诶诶,好好的香怎么扔地上了。”
门外的信徒听见了这番动静,纷纷赶来。
一个大婶看见地上散落的香时,埋怨着开口,蹲在地上将线香全都捡了起来。
“在我们这,香可是稀罕物件,小姑娘,你不能这样糟蹋啊。”
“……谢谢,我一时没拿稳。”路烟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对着那大婶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冷静。
要冷静。
她已经做错了一步,接下来绝对不能再错。
不知何时,这些信徒已经将她团团围住,老少妇孺皆面色怪异,盯着圈内的路烟。
一个男人开口问:“小姑娘,你有些面生啊,不是本地人?”
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有着审视,警惕与一些路烟读不懂的情绪。
受了惊吓,路烟忽然记不起周身的疼痛,脑子反而能正常运作了。
明煌上下,绝对无人不知这妖道事迹,这些东西她在曜殿都会学习,更何况这些明煌本地人。
所以面前的这些明煌百姓,是在知情的情况下供奉的这神像。
这些信徒的反常,应该只是怀疑她会将此事告发出去。没人会知道她就是神本人,所以她绝对不能表现出异样。
“我是外地来的,对你们当地的神不是很了解,还以为你们供奉的是原初神呢。”
路烟摆出对面前威胁一无所知的姿态,笑着开口:“大哥,你们供奉的是谁啊,这神像好漂亮。”
“外地人?”
信徒们眼中的警惕有所减弱,但还是惦记着路烟此前的异常:“那你刚刚,怎么看起来吓了一大跳。”
“我是病人,本来就没力气。你们明煌的门槛太高了,我被绊了一跤。我们曜都那边才不会在门前立这么高的拦路板呢。”
路烟眉头微皱,掀起自己的裤子,露出带着淤青的小腿,“你们看我的伤,这还是刚摔的,可疼了。”
“小姑娘,你多大啊?”
“我?我刚十六岁。”
少女的天真和娇憨不像装的,信徒们面面相觑,确认了彼此眼神中的信息。
“诶呦,外地人来我们这的确适应不了。”大婶笑着安慰,“妹子,既然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如我陪着你进去拜一拜?”
“……好啊。”
羊入虎穴,暂时不能违背他们的意愿。
先假装顺从,之后再考虑如何脱身吧。
路烟笑着应下,张手试图召唤出些许火焰,却感到浑身像是堵住了一般难受,手心毫无动静。
元素还是召唤不出来,但体力恢复了不少。如果没办法,只能考虑武力降服了。
路烟攥住手中的香,跟随大婶回到了那昏暗的房间内。
被称为神使的老人正弯着腰,举着手中的香不知在对神像说着什么,大婶不敢打扰她,指了指蜡烛,小声对路烟道:“妹子,用蜡烛把香点燃。”
路烟听话地将香的一端没入火焰,火舌很快包裹了细细的线香,一缕轻烟冒出,檀香气迸发。
路烟学着大婶的动作,闭上眼,将香举至眉心高度,弯腰一拜。
“唉……”
是属于女人的叹息声。
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路烟猛然睁开眼睛,死死咬住牙才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臂。
门没关,那些信徒都在门外盯着她的动作,她绝对不能表现出一丝的不对劲。
还需要再拜两下。
“路烟……”
声音如同鬼魅如影随形,越发清晰,难以言喻的恐惧感从心头翻涌上来,刺激的她一阵反胃。
是前世的她在哀叹,哀叹自己的死。
还有一拜。
路烟突然不敢拜下去了,如果完成了这些动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怎么了,怎么不拜了?”
一旁的大婶早已完成仪式,见路烟久久没有动作,开口询问。
“……”
没办法了。
路烟双手紧紧攥着线香,险些将其捏断。
她缓缓将上半身低下去,将香举过头顶——
“路烟。”
一道男声响起,路烟瞪大眸子,僵在半空的身子直立起来,看向身后门外。
围观的信徒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逆着光,身姿挺拔,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少男黑色的顺发被风微微吹动,橙橙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沾了灰显得有些破烂,但因为表情自然,显得没那么像流浪汉。
是见澜。
路烟如释重负,顺势将燃了一半的香草草插在香炉里,三步并两步奔向门外的少男,跨过门槛,拉住他的双手,笑道:“你怎么来了。”
少女绿色的双眸弯成月牙,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嘴角高高扬起,沐浴在阳光下,面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少女重叠。
恍如隔世。
见澜微微怔愣,过了半晌喃喃:“我来找你。”
“真巧啊,我也正想找你去呢。”
路烟维持着脸上的笑,不动声色地掐了下见澜的手:“那我们走吧?”
面前少男似是嗅闻到什么,眉头瞬间拧紧:“你伤到了。”
“我带了东西,先止血。”
“啊,小伤而已,没关系的。”
见澜不管路烟说的什么小伤轻伤,只一味地盯着她,似是在观察她的神色。
少女看起来实在无异样,手劲又大的很,再捏恐怕骨头要碎了。
无奈,他沉声道:“我带你走。”
“嗯。”路烟笑眯眯地靠着一旁高挑的少男,扭头向周围的信徒道:“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搭救,那我就先跟我朋友走了。”
“等等。”
两人刚踏出几步,一道粗糙的声音响起,那被称之为神使的老人从室内缓步而出,目光直直地盯着被见澜护在身后的路烟。
“你还差最后一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