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刻这些——用了什么刻的。"
"刻刀。后来刻刀断了。用指甲。后来指甲劈了。用石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他的十根手指,每一根的指尖都是平的——不是天生的,是磨平的。指甲盖比正常人的薄,边缘有反复劈裂后长出来的不平整的纹路。
两百年。七万三千行。用指甲刻的。
"疼吗。"她说。
"不疼。"
"撒谎。"
他没否认。
她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塔楼第一层的昏暗里,左手腕上空闻给的红线和掌心的疤,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因为指甲磨平了,手指蜷起来的时候没有正常的弧度。
"我让你等了。"他说。
"我知道。"
"我不是让你等。我是不敢出来。"
"我知道。"
"你恨我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碰了碰他的指尖——那些磨平的、薄得透明的指尖。
"不恨。"她说。
"……"
"我恨我自己。我摆了椅子。但我没砸门。"
谢时晏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摆了椅子,坐了两天就走了。第二天我就走了。我怕。我怕你在里面已经——"她的声音断了,"所以我走了。我告诉自己'他不想出来就算了'。我骗自己。"
她攥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扣在掌心里。
"我们都怕。"她说。
塔楼里很安静。青苔的气孔一张一合。墙上的刻痕在昏暗里泛着暗金。
"谢时晏。"
"嗯。"
"你出来以后——"
"嗯。"
"别再进去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鼻尖的红、攥着他手指的力道。
"不进了。"他说。
她松开手。转身往楼梯走。
"走吧。"她说,"上去看看。"
他跟上去。
楼梯是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过。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石阶上也有刻痕——不是日期,是别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
"第七层。齿轮在这里。"
"第六层。摆轮轴在这里。"
"第五层。她今天穿了紫色的旗袍。"
"第四层。她昨天没来。"
"第三层。她笑了。"
每一层都有。每一级台阶都有。他上上下下走了两百年,每一步都刻了一笔。
走到第七层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里面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那只怀表——不是他修好的那只,是另一只。更旧的。表壳上全是划痕,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一角,指针停在3:14。
桌子旁边有一个木盒。盖子开着。
盛玥钧走过去,低头看。
木盒里面是一堆东西——
一根断了的表链。一块碎了的齿轮。半截铅笔。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一个空了的茶杯。一块手帕——绣着紫藤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笔画很轻,几乎看不清。
"如果她来砸门,我就出去。"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写了三千年。"谢时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是。写了两百年。我改了三遍。第一遍写'等她来接我'。第二遍划掉,写'等她来骂我'。第三遍划掉,写这个。"
他走进来,站在桌子旁边。
"她没来砸门。"他说,"她摆了椅子。坐了两天。走了。"
"所以你没出去。"
"所以没出去。"
盛玥钧把那张纸放回木盒里。她拿起那块手帕——绣着紫藤的。她认得。是她的。两百年前她落在塔楼门口的。她以为丢了。
"你留着。"
"嗯。"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断链、齿轮、铅笔、纸、茶杯、手帕。每放一样,手指就抖一下。
放完以后她合上木盒。
"走吧。"她说。
"不拿了?"
"不拿了。"
"那这个——"他指了指桌上的怀表。
"带着。"
他拿起怀表。旧的。停着的。3:14。
他把它和脖子上那块新修好的并排挂在一起。一旧一新。一停一走。
两个人走下塔楼。
第七层。第六层。第五层。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
墙上的刻痕在身后暗下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盛玥钧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七万三千行字,两百年,每一天。
"谢时晏。"
"嗯。"
"回去以后——"
"嗯。"
"把那些字拓下来。"
"……"
"刻在茶楼的墙上。"
他没说话。
"不是给你看的。"她说,"是给这座城看的。让它们知道——有人等过。"
她推开门。
光涌进来。黄昏的、暖金色的、岁正里的光。
青苔的气孔在门口全部张开了。
她走出去。
他没有立刻跟上来。他在门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旗袍的紫藤暗纹在黄昏里浮出来,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但脚步是稳的。
"不等了。"他说。
然后他迈出了那扇门。
茶楼里,账本摊在桌上。翻到"第三方注资登记"那页,四十七个名字,十一万三千六百。
盛玥钧坐下来,拿起笔。
她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谢时晏——两百年。注资性质:活着。"
笔尖顿了一下。她补了半句:
"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