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婉莹并未即刻接话，低头细细读着那份手稿，垂眸凝神思索着。廊下一时静谧，聂明轩看着她认真思考的侧颜，来大秦一年多了，明明同在一座府邸生活，却是第一次，这么近，端详这张脸。

“聂先生可否想过，”她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将士们拼死得爵，图的不只是爵位本身。”

她抬起眼，看向聂明轩。

“妾幼时读《商君书》，内里有句‘民之欲富贵也，共阖棺而后止。’”冯婉莹慢慢道，“求军功爵位，求的不是荣耀，而是活路、是盼头。爵位是盼头，土地是盼头，能让儿孙不受穷的办法，都是盼头。先生思考怎样废止军功爵，妾倒觉得，与其堵了这条路，不如在旁边铺条新路，哪条路好走，百姓心中自有分辨。”

聂明轩顺着她的话，目光落在卷册上，瞳孔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这两天一直困在用什么法子可以立竿见影的废制，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此刻冯婉莹的一席话，把他彻底点醒。百姓最终求的是过好日子的盼头，这盼头从前只能由爵位带来，如今也可以是耕地、是行商、是落户的好政策。

旧制根本不必强硬废止，只需将门槛缓缓抬高，再由新政铺出更好走的新路来，久而久之，旧的那条没人再走，自己便荒芜了。

“夫人这话……”聂明轩抬头，看向冯婉莹，眼神极亮，缓缓浮起一个释怀舒心的笑，“解了我好几天的死结。”

他一下来了兴致，还想再顺势聊上两句，话未出口，冯婉莹已经颔首，微微福了一礼。

“聂先生客气。”她言罢垂眸，从他身边擦过，步履依旧端正，往外院库房去了。

聂明轩站在原处，把话咽了回去，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半晌才将手稿慢条斯理的卷好，眯起桃花眼，略感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之后，遇到卡壳的地方，他又去寻过冯婉莹两三次。

有时在廊下或庭中截胡，有时他干脆找到蕊儿递话，蕊儿一开始皱着眉头瞅他，一脸不情不愿，但后来话递过去，见夫人当真应邀前来，便也作罢，只瘪着小嘴跟来，在一旁警惕看着。

聂明轩倒也坦荡，光明正大，做派洒脱，一点不避讳。

他如今摸清了冯婉莹的性子，干脆免了寒暄，二人落座，他便指着自己新写的律条或者又卡壳的地方，询问她的意见。冯婉莹起初答的精简，说完便起身告辞，后来慢慢多坐一会，就着当下问题，你来我往，再发散几句旁的观点。

如此半月后，聂明轩去李斯府上交差，这次老相拈着胡子认真看了两遍，点头嗯了一声。

他从相府出来，天色还早，顺路拐进一家有名的蜜饵铺子，买了据说最受咸阳贵妇喜爱的枣栗蒸糕，让商家仔细包了，提着回了蒙府。

他拎着点心在内院外探头，正看见冯婉莹从前堂出来。

“夫人。”他把点心匣提了提，“这几日多亏夫人指点，解了我不少难处，这点心是城南那家招牌，顺路带回来，请夫人尝尝。”

冯婉莹闻声看过来，微微一怔，然后缓缓走近，目光从那匣点心，移到聂明轩爽朗的笑容上，停在他两步之外，颔首一礼，脸上的柔和神色依旧，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分明。

“聂先生美意，妾心领了。”她说，“内宅妇人，不便收外男之礼，还请先生带回罢。”

聂明轩的笑意僵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样干脆。

“夫人……”他敛起笑容，有点尴尬，“只是些点心，没别的意思。”

“礼数如此，先生莫怪。”冯婉莹垂着眼，再次一礼，声音依旧温淡，“能为先生解惑，妾之荣幸，旁的，不必如此。”

她说完，不再等他回应，转身回堂屋去了。

聂明轩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匣子，只得摇摇头，转身往书房溜达，边走边拆开来，往嘴里塞了一块。

“行吧。”他眨巴下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句。

聂明轩迈进书房，见陆锦正伏在案上核对卷册，把敞开的蜜饵匣子递过去。

“吃。”他拿起桌上茶盏喝了一口，把点心顺下去，“味儿还不错。”

陆锦抬头看了看那匣少了一块的蜜饵，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点说不清的吃瘪意味。

“聂大律，这是跟哪儿碰钉子了？”

“碰什么钉子。”聂明轩轻哼一声，又挂起笑来，把匣子放在她案角，坐下来，“吃你的点心，甜的，补补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