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长街尽头烟尘微动,一匹白马踏着落日余晖呼啸而来。
马上之人神采飞扬,艳色锦袍随风翻飞。他手持马鞭,黑发被风吹得肆意散开,露出黝黑的皮肤,一身蓬勃锐气。弯眉窄面,高耸的颧骨,秀挺的鼻梁,笑起来温柔又肆意。
“驾!”这人骑着高头大马直接冲进了缎库内部。
肃王正在院里喝茶:“晏世子来了。”
晏骁闻声看见肃王,便跳下马规规矩矩前去行礼。
“东西都带来了吗?”肃王关切着问道。
“回殿下,我按信上所说先分了批,昼夜快马先带了前两日定额的两倍量过来。后头还有两队快马,隔日便到了。”晏骁笑嘻嘻地回复道。
“好啊,晏世子有心了。”肃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你一会儿跟着地上的指引进去。看到一条白线就止步,将东西放下便立即回来。不要在那处逗留,也千万不要越线。明白了吗?”
看着晏骁懵懂不牢靠的样子,肃王交代了又交代。
晏骁出了缎库,跟着地上的指引,背着干褐藻与粗海盐走进了东宫。空荡荡的宫殿已有一半沉默在了灰蓝色的阴影里,太阳已近落山。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条止步的白线。不仅有一条白线,还用石子拼出了歪歪斜斜的两个大字“止步”。
他太好奇了,将包裹放在指定的篓子里,便一直在线的这边踱步。
抱臂等了快一盏茶功夫,晏骁才见到了姗姗来迟的沈锦初。
她从头到脚用白麻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硕大浑圆的乌眼。
他识得这双眼睛,是去年冬猎赛马场上,那个明亮又飞扬的女子。
她见晏骁一直站着不动,便行了个礼。晏骁好奇地打量着她,见她蹲下去抬东西,还弯腰下去准备帮她。
锦初飞快地将物资往后拖了一步,整个人差点后仰摔倒:“你不要过来。”
随即略显吃力地将各类物资抬起来,转身就走。
她走出去大约两丈,转身朝他喊:“太医院的没跟你说吗?这里很危险。以后来送东西的话,放在这里就可以了。不用等我出现。等你走了,我自会来取。”
晏骁本想朝她喊话。还没开口,锦初就驮着物资转身走了。
望着这个远去的纤瘦背影,慢慢在宫墙尽头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然后消失在转角。
这个女子,实在是太令人好奇了。
他送完东西回来,就抓了这几日在此值守的太医去吃酒。三五杯好酒下肚,配上晏骁的溢美之词,太医便将知晓的一切都倒在了酒桌上。
“所以,整个东宫当真就她一个人?”晏骁灌下一大口酒,大为震惊。
“是啊,就她一个人了。东宫的,皇孙寝殿里的,她一个个挑拣,分别送去了隔离营,轻症营和重症营。白苏先生说,不想旁人白白送命。真是医家仁心了。”太医颇为敬佩。
“白苏先生?她不是刑部沈侍郎家的小姐吗?没想到竟有如此胆魄。”晏骁不禁感叹。
“白苏先生竟然是位世家小姐?”小太医惊得瞠目结舌:“白苏先生是医师间的雅称。她是济生药署在册的医师,九代医官家的出身,我师傅就是她母家的弟子。真是令人敬佩了。”
说话间他又转头看向晏骁:“怎么?晏世子早前就识得白苏先生了?”
“嘿嘿,见过几次,当时只觉得是人群里最好看的那个。骑马也厉害。”晏骁笑嘻嘻毫不避讳。又与太医拼起酒来。
送走太医,晏骁骑上白马在南池子街上乱逛。
远远地看见东宫里有一处升起了青烟。他下了马,蹬墙上树。用腿倒挂在树枝上,纵身一跃荡进了宫墙。虽然宫内人员已清,但内外宫墙的巡逻队却比寻常多了两成。他站在墙头上,远远地看着那缕青烟,却也不得再往前探查了。
而陆昭华这边,躲了两三日,还是在八月二十五这天,与陆彦钧一起,被揪回了侯府,吃了一顿团圆饭。
“你看你母亲,神神叨叨地又开始了。”见到祝怜君坐在主位上闭着眼念经,陆昭华凑到陆彦钧耳边嘀咕。陆彦钧飞快地垂眸示意,让她担待忍着一些。
“昭华妹妹,你要不还是搬回侯府住吧。”陆琮朔抢先开口:“二弟那边冷冷清清的,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新府建起来没多久,也没个人打理。”
“谢大哥了,我喜欢清静,彦钧那儿正好。”陆昭华逮住在厅里跑来跑去的两个小侄子,一手摁一个,“你看看,你这儿娃娃太多了,跑的两个,抱着一个。我嫌吵。”
“那今日让你大嫂挑几个老练的嬷嬷婢子,送去二弟那儿,正好给你用。”陆琮朔对自家弟妹一向是宽容爱护的。
“大哥不用了。”陆昭华立即摆手,“我有陆双和陆季,够用了,旁的人我看着心烦。”
“既然如此,让尚柔去老二府上陪你。”祝怜君又闭着眼开口了,“自家人相伴,总更是好的。”
听到此话,陆昭华斜瞟了一眼陆彦钧,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母亲,算了吧。早就聊过的事,二弟说了他不喜欢。”陆琮朔陡然出声阻拦。
祝尚柔当即酸了鼻头,看着表情又要哭了。
堂上所有人都在等着陆彦钧发话。
他手里拿着一杯茶,眼皮都没抬,语气冷漠地宣告道:“我这指挥使府谁来坐内堂,儿子已经有主意了。在这之前,儿子不想再传出些让人难堪的流言蜚语。妹妹若是得空,等嫂嫂进门了再来坐吧。”
如此明确的回绝,祝尚柔脸上难堪,撅着嘴眼泪就扑簌簌地落。
祝怜君一把掐断了手里的佛珠,几十颗珠子瞬时砸得噼啪作响,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陆昭华靠在茶案上,撑着胳膊扶着脸,一副看戏的表情。陆琮朔也没动。
陆彦钧沉默了半晌,轻笑了一下。站起来朝母亲行了个礼:“既如此,儿子话已说明,便不多打扰了。”
祝怜君还是一副冷面孔,他也不惯着了,径直就走出了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