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真是愈发不经过了，一晃眼，幼棠也及笄了，当真是快极了。”

阎福瑛捧着杯子 ，将大半身子歪靠在软枕上，视线扫过垂落在窗棂的嫩绿枝芽，语气颇为感慨。

悬黎与她两相对坐，闻言莞尔一笑，目光轻轻落在前者隆起的小腹上，打趣了一句，“你还说别人呢，先瞧瞧自己吧。细算下日子，这离产期也没剩几天了，须得万事当心才行。”

阎福瑛嗔人一眼，“我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要怎么当心，总不能叫我连榻都不下了吧？那可太憋闷了。”

“太医昨日来请脉时还同我说呢，我如今这样，随时都可能临盆，偏我自己半点发动的迹象都没有，也不知这孩子还想在我腹中赖上几日。”

阎福瑛眉眼柔和，“不过也谢他这样安分，不曾叫我在孕期里吃过半分苦头。但愿这孩子出世以后，也能这般乖巧听话，可别长成个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

她略一停顿，似乎有些干渴，低头就着手里捧着的白瓷杯浅浅啜饮一口，寡淡白水入喉，半分滋味也无。

阎福瑛立刻蹙了眉，故作恼怪般轻哼一声，“你瞧瞧我宫里这些人，如今是愈发胆大了，我做什么都要管，连想喝口清茶解闷都不成，整日里就只备着这白水，实在无趣。”

一旁侍立的大宫女合珠，是阎福瑛从家里带来的，打小便跟在身边，主仆间相处素来自在随意，闻言只抿嘴一笑，道：“姑娘可别打趣咱们了，先前您吃了茶，夜里总睡不安稳，太医特意叮嘱过，让您千万忌茶。奴婢们也是遵照医嘱，不敢让您贪嘴伤身呢。”

阎福瑛听罢，也不真恼，只笑着摇摇头，半点没有动气的模样。

悬黎歪着头看向对方，眼底亦是遮掩不住的笑意。二人说笑一阵，阎福瑛方才收了嬉闹的神色，又开口问道：“幼棠这几日可去找过你？”

悬黎心念一动，几乎瞬间便懂了阎福瑛想问的是什么，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悄然散去几分。

半月前杜幼棠生辰，又逢笄年，若放在宫外寻常人家，该是女儿家一生中顶顶要紧的日子，偏她进宫以来未有半分恩宠，除了她们几个交好的，宫里几乎无人记挂。

是以，她和方寿贞、阎福瑛三人一早便差人往尚食局置办了桌席面。原是想私下里热热闹闹地为杜幼棠庆贺一番，谁料晌午未过，张皇后身边的长嫽竟亲自前来，又赐下许多精致菜肴。待到傍晚，连元照容也遣人送来满满一匣子珍玩器物。

可在皇宫里头，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恩赏与照拂。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样不同往日的垂青，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离杜幼棠被召幸的日子不远了。

也不知是张皇后从中斡旋的缘故，还是元照容自己把人给想起来了。

“……几乎日日都往长乐宫跑，只差没搬过来同住了。”

悬黎浅浅叹了声气，“可她生怕哪日过来时撞上圣驾，每回都要先叫人来我这里问上一遭，安了心才敢登门。”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杜幼棠本就是她们当中年岁最小的，进宫前看了太多人为躲避选秀而仓促婚配的场面，进宫后又亲眼目睹吴顺嫔和郑庄嫔先后出事，一桩桩惨况刻在心底，让她打心底里惧怕元照容，又哪敢生出半分他想。

原以为过去一年有余，元照容始终不曾往万安宫分去一丝余光，大抵是不喜欢她这样的。好不容易放了心，又有她们几个交好的从旁照拂，自觉能苟安一隅已属万幸，根本没想过还有被元照容记起来的一日。

阎福瑛微微颔首，发出一声果然如此的轻叹，“我最近几次见她，都是一副惴惴不安、心神恍惚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拘谨了许多，瞧着是怕极了。”

“早晚的事情，我倒盼着越快越好。”

悬黎眉心微蹙，眼底藏着一丝隐忧，“你、我，还有方姐姐，如今都还算有几分恩宠，可谁又能笃定，皇上能一直将目光停在咱们身上呢？”

而杜幼棠，还有曾经的她，一度靠着方、阎二人在帝后跟前得脸，几番照拂才能够安稳度日。可一旦恩宠消散，这份庇护便也会随之化为灰烟。

宫里的女人多如繁星，纵使张皇后有心体恤周全，真到恩宠日薄那日，又哪里顾得过来，一一安抚提拔呢？

更遑论，杜幼棠还是个孩童心性。

此前悬黎侥幸复宠，跟着便有嫔妃踏进万安宫的门，说是姐妹间还是要常来往，才不会断了情分。

杜幼棠起初懵懂，还认真应承着对方的话。后来次数多了，她便也慢慢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这些人哪里是真心要与她亲近，不过是瞧着如今宫里圣眷正浓的三个人都与她交好，遂生了借她攀附门路的心思。

自那以后，杜幼棠便刻意疏远了其他嫔妃，除了悬黎与方寿贞、阎福瑛三个，再不与其他人深交，连张皇后的话也多是听一半信一半。饶是被悬黎她们劝了几次，说是人之常情，仍是固执不肯改换。

“你说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