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第二日,一封来自江南总族的密信,火速送入山阴张家家主张耀芳亲启。
信是族中商业最高掌事亲笔所书。
通篇寥寥数语,却字字重若千钧--朝野积弊深重,边患连年不息,天灾南北频发,流民四起已成定局。灾年已至,乱世将临。即刻召开全族核心密会,共商宗族存续、乱世立身、百年基业保全之大计。
消息一出,山阴张家震动。
张家本是书香传世、士族名门,世代稳中求进、从不妄动。山阴张氏走仕途大道,其他张氏分支则从商致富,若非世道真的到了临界点、若非危机已然压顶,若非族中举足轻重大人物仙逝,族中绝不会破例召集跨支密会、商讨乱世对策。
几日日一个午后,张氏宗族各房长辈、族老、主事尽数齐聚山阴张府宗族祠堂。
祠堂肃穆沉静,香烟袅袅,列祖列宗牌位林立,气氛凝重。
一众长辈面色沉肃,彼此对视之间,皆是忧心忡忡。
众人皆知--如今朝堂腐败日盛,藩镇隐拥私权,北地边境战火不断,南方水旱交替,粮价逐年浮动,流民越聚越多。看似大一统的王朝,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百年士族,最惧灾年倾覆、基业崩塌、族人流离。
听闻此次张岱与张鸿杭城风波,一个入狱三日,一个重伤昏迷三日,此风波虽被晚辈险险摆平,却也暴露最大危机:太平规则即将失效,往后立身,不靠门第、不靠诗书、不靠名声,只靠物资、人脉、隐忍、同心。
张鸿张岱神色肃穆,缓步踏入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揖拜,再转身面向一众族中长辈。
张鸿先据实禀报杭城风波始末、流民凶祸、公堂险局、取证艰难。亦受张岱所托介绍此次同行沈攸宁在其中的支持。
堂内气氛沉肃,几位年长的族叔捋着胡须,目光直直落在张岱身上。
一位族叔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宗子,你此番卷入流民命案吃了官司,张氏门第,险些因你蒙尘。加之你之前江南游历,又有流连声色的荒唐行径以至于被柳家退婚,今日宗族在此,我且问你,往后你打算如何行事?”
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张岱身上。
张岱脊背挺得笔直, “诸位叔伯,列位族人。过往种种孟浪荒唐,到此为止。今日我张岱在此,当着列祖列宗,向全族立誓。”
他躬身一揖,声音清亮,传遍整座祠堂。
“往后,那些流连声色的荒唐行径,我绝不再犯。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往后,我当收起少年浮气,扛起张氏后辈该担的重担。”
堂下众人神色微微松动,静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张岱:“其一,诗书课业绝不荒废。我会闭门潜心苦读,温习经义策论,全力以赴应对科考,若有机会,便入朝为官,为家国出力,亦为宗族争光。”
话锋一转,谈及经商实务,眼神愈发坚定。
张岱:“但如今时局日渐动荡,灾乱四起,单单依靠科甲一途,不足以保全全族。只靠仕途,风雨袭来,家族依旧无根无凭。故此,我第二个决心,便是打理家业,肩负起山阴张氏第五代长子长孙的责任。山阴本支的田亩、商号,我会用心梳理整顿。同时主动联络各处张氏跨支宗族,放下门户隔阂,互通人脉、互通货殖,把各地支脉的物产、银钱、渠道拧成一股。”
“士与商并非截然两途。读书守本心,经商存底气。朝堂若风云变幻,宗族有实业积蓄作为根基,方能庇护族中老幼,不至于大难来时束手无策。各支取长补短,共营商事,不是弃儒逐利,是为张氏留一条安身后路。”
“读书求报国,经商求存族,两件事,我会一并担起,并行不悖。”
说完,张岱双膝微屈,对着祖宗牌位郑重行叩拜之礼。
祠堂里安静片刻,方才质问他的族叔,脸上凝重渐渐化开,缓缓点头。
“好。难得你看得通透。怕就怕少年人一味耽于玩乐,或是死读书不识世间疾苦。你能看清眼下世道,愿意担起家业,是张家之幸。你从小是被你祖父与外祖亲自带大,聪慧过人,他们都对你寄予厚望。整个张氏宗族也对你寄予厚望。”
另有一位族老沉吟道:“只是联各支共营商业,各房各支私心不少,调和周旋,其中难处甚多,可不是嘴上说一说便能做成。”
张岱直起身,神色从容:“我知晓其中繁难。万事不怕路难,只怕心不坚。往后我会一一登门拜访各支,晓以乱世利害,求同存异,慢慢斡旋。不求一朝大成,但求步步向前。”
一众族老彼此对视,脸色大多由忧转慰。从前众人只当他是风流纨绔,今日宗祠一席话,才见得少年胸中藏有格局。
香火缭绕之间,列祖列宗牌位静静矗立,少年人一番立誓,既是给宗族的交代,亦是给自己往后的人生,立下一道标尺。
他面对满堂长辈、面对父亲沉肃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落音,当众铭志。
“张岱今日有一事,恳请族人、父亲应允。”
满堂瞬时寂静。
张耀芳面色微沉,已然预知几分:“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