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很陌生,在看见她被吹破的面颊时,看见她孤独地看着大雪的时候,那种小小的,被啃了一口的感觉。
他看着外头的雪花,轻声喊她名字。
风雪泄露了一丝的心意。
芙蕖学他说话:我死掉啦,喊我做什么?
——只是想告诉你,李恪还在。
……
他睡着的时间里,世界寂静无声。
芙蕖坐在车辕上守着,看小鸟飞过树枝。
芙蕖在不远处瞧见了一棵柿子树,大雪下,柿子上都挂了霜。
芙蕖家门口有柿子树,她就觉得柿子是世上最好的水果。
她兴奋地跑出去,想要叫江湖人去看。
可江湖人在马车里,伤患要休养,不能吵他睡觉。
她跑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无人可分享的寂寞,叫她的欢喜也小了许多。
她想要摇下些柿子,只摇下来满头雪。
有些垂头丧气。
就像是她没有办法带李恪去医馆,就像是天地茫茫,不知道前途在何方。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簌簌。一只柿子落了下来。
她转头过去,见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
李恪打过去了一粒枣。
没多少力气,都是巧劲,摇晃一下树枝,连飞鸟都打不死。只够哄一个人开心。
她却快活了起来,大喊:“江湖人!你看!是柿子!”
李恪说,“嗯。”
她欢欢喜喜去捡柿子。
再抬头,雪地里,就扑簌簌下起满树柿子雨。
小女娘的欢呼一般和娇俏没关系,大部分时候都很像猴子在叫。
飞雪里,她快活极了,撑开斗篷去接柿子。看起来快要跑雪地里打滚了。
李恪想:泼猴出世。
他不得不叫住她,不要弄湿了鞋袜。
没什么用的事,李恪很少去做。
他破天荒地耗费精力去做了。
大概是因为,叫她开心,不算没用的事。
他眼里带了笑。
这笑被这风雪卷裹一下,吹得听不见了,又落在她眼角,变成小小的雪花。
……
茫茫的雪原里,大雪随时要将那辆马车掩埋。入夜后,连鸟都消失了。除了风雪,芙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另外一道呼吸很浅,像随时要消失在呼啸的风中。
仿佛雪再下大一点,整个雪原上,就只剩下芙蕖一个活人了。
她不想独自一人坐在炉火前,盯着影子发呆,于是脱掉沾了雪的鞋子,悄悄靠近了李恪。
这种行为是很天然的。天地间两个人相依为命,总忍不住凑近一些取暖。
她想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芙蕖知道这样是逾越的,可李恪不是睡着了么?
他闭着眼,于是只剩下天、地、风、雪。
谁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她放心地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他肩上。
……
李恪是醒着的。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她靠在他的肩上,已经睡着了。
他想要轻轻推开她,却小心翼翼不愿碰到她脸上涂的冻疮药。
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的。
她不顾的分寸,难道李恪也不懂么?
可那一瞬间,他想到她坐在他身边玩手指时的神情,像只疲惫的小鸟。飞过了山岗和大雪,总心怀担忧,飞得很累了,想依偎着树干,睡上一觉。
天、地、风、雪,他可以假装没有力气么?
他伤得那样重。
是否就可以假装没发现,心安理得装做是根木头、树枝。
好与她,同眠在这一年的大雪夜。
……
他闭上了眼。
风雪掩埋了一个谎。
大雪像棉被,天地同一盖。
他们就一起同眠在这个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