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来都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过,门口的保安似乎早就接到了消息,很客气地放了行。
刚穿过车道,远远的一个穿着黑马甲,年纪约莫四五十的男人小跑着迎了上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鬓掺着些灰白,圆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透着一股长年伺候人练出来的妥帖与殷勤。
“王小姐吧?我是这里的管家,姓谢。”管家规规矩矩地向她鞠了个躬,便侧身引路。
“天冷,屋子里暖气很足,您要是觉得干,我叫人把加湿器拿出来……”他一会儿介绍这里,一会儿介绍那里,事无巨细地张罗着,热情又殷勤,但王葵满脑子都在预演着等会见面的场景,只胡乱点着头。
迈入客厅后,王葵刚在沙发坐下,就有佣人端来一只白瓷碗,银耳羹冒着热气。
管家对她说,“您稍坐,我去喊少爷。”
“呃,等等。”她连忙把瓷碗放下,有点扭捏地站起来,“我去找他吧,他在哪?”
管家也不觉得她失礼,笑眯眯地指了指楼上,“三楼走廊尽头那间。”
王葵道了声谢,迈着轻快的脚步,踩上旋转楼梯。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油画,有风景,有静物,透着一股子年代沉淀下来的暗沉色调。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些画,每一幅都像在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惴惴不安,脑子有点空,思路变得迟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找到鲜于凌,带他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脚下踏过一阶又一阶,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那间房门前,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
鲜于凌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袖,发髻重新束过,身上有股淡淡的,令人暴躁的气味。
看到她,男生先是愣了一下,“小葵花?”
然而,王葵神情木讷,没有回应。
鲜于凌这时才发现,她的眼睛没有焦点。
而那只抬起的手腕上,有一抹红印,看着像被人用力握过之后留下的指痕,却泛着一圈皮下渗血般的殷红,仿佛某种被刻意摁进去的印记。
催眠咒意?
他的眼神倏地沉了。
这分明是羌月族早已失传的阴损咒术,又叫“牵丝”,专司操控人心,意指把人当成提线木偶,牵丝入体,等药力或时间一到,被催眠的人就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循着指令行事。
施咒的人通过肢体接触,把一缕咒念逼进经脉,印在皮下。
那道红印,就是牵丝入体的痕迹。
“小葵花,你……”
他刚开口,王葵抬起的手腕忽然一转。
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拍,她脚下的影子骤然扭曲。
下一秒,影子从地面剥离,如同深渊里涌出的墨汁,化作几道凌厉的黑色长鞭,朝他蔓延而去。
鲜于凌反应很快,立刻向侧方一闪。黑影擦着他的脸颊劈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他一脚踩在墙上借力,翻身退入另一间书房,拉开距离。
然而,那影子如同延伸的肢体,灵巧地贴地扫过。他一个闪避,指尖已经夹住了一张符纸。火苗蹿起来,可看到王葵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又暗骂了一声,紧紧捏在掌心收了回去。
又一道影子迎面扑来,他侧身滑过,脚尖一转,绕到了她侧后方。影子紧随其后,在走廊墙壁上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这样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一道庞大的影子忽然从王葵身后出现,遮天蔽日般地朝他头顶笼罩下来。
鲜于凌眼神沉着,没有再躲。
那漆黑如墨的影子瞬间覆住了他。
刹那间,一股蛮横狂暴的力量猛地撞进他体内。
他浑身剧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呛咳而出。
与此同时,护体血罩自动激发,将那股直入灵魂的恐怖力量挡在表皮之外。
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鲜于凌却看到了。
那片影子,所谓的影子,里面有东西。
那是由层层叠叠暗影交织成的东西,成百上千,挤在那道薄薄的暗色里,彼此挤压翻涌,像困在阵法里的怪物。它们的形状已经模糊了,无声地张着嘴,嘶吼着想要往外钻,可那道影子的边缘像一层极具弹性的膜,把它们死死困在里面。
千军万马,困在一座无形的牢笼中,像一群饿极了的困兽,彼此撕咬……
那些是……
灵体?
不,更准确地说,都是异变了的,失去稳定形态的残暴灵体,已经不再是灵魂或残念,更像是某种被反复撕扯啃食,彼此吞噬后残存下来的东西,早已分不清你我。
他目露惊骇,下意识望向王葵。
她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神情木讷,只是本能地挥动手臂,操纵那些影子。
鲜于凌左手的中指与拇指相扣,轻巧地上前一步,手中念珠径直抵上她的眉心。
下一秒,王葵那双空茫的眼睛翻白半晌,随即眼皮一软,整个人向后瘫去。
鲜于凌伸出双臂,将她接了个满怀,然后慢慢蹲下身,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她的呼吸浅而均匀,像是已经睡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阵,神色阴晴不定,有困惑,也有挣扎,复杂得难以名状。
几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了一瞬,最终缓缓沉了下去,他不由喃喃道,“麻烦了,想到办法之前,还得靠那狗东西跟它们相互制衡。”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她的眉心轻轻一按。
一团朦胧的血色光晕从她额头浮出,形如一朵含苞的莲。
他把那团光拢到掌心里,收进了自己的朱砂念珠中。
王葵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入目是散落一地的书籍,破破烂烂的门板,以及几步之外,用一种古怪的揣测眼神打量自己的鲜于凌。
她看了看四周,记忆慢慢回笼。她记得自己上了三楼,敲了门,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鲜鱼?我怎么了?”她纳闷地起身开口。
鲜于凌眼神一闪,如实道,“你被下咒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咒?”
“类似降头的东西,能操控心神,不过已经解了。”
“谁干的?”
“不清楚。”鲜于凌顿了一下,意有所指,“但肯定是你认识的人,这玩意需要肢体接触才能种下。”
王葵隐约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怔。
鲜于凌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咳了一声,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啊?”
王葵突然有点尴尬,但都到这一步了,也就破罐破摔,“我喜欢你。”
鲜于凌明显一呆。
没给他反应时间,她紧接着追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你开玩笑的吧?”男生一脸震惊。
“没有。”王葵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我很认真。”
闻言,鲜于凌慢慢敛起脸上的神情。
他望着她,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喜欢我什么?声音?长相?你连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甚至连我什么底细都没摸清,这种喜欢太肤浅,也太草率了。”
“喜欢就是喜欢,哪管得了那么多。”王葵不吃他这套逻辑,微昂着头,寸步不让地追问,“你喜欢我吗?喜欢就说话。”
男生顿住了。
他的手搭在书架边上,又放下,像是有点不自在,连目光都在她直直的逼视下偏开了。
王葵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心里突然拱上了一点火气,恼怒道,“你哑巴了?为什么不说话?”
面对她刻意强撑的骄纵,鲜于凌的眉梢攀上了一丝无奈,嘴角动了一下,“我不……”
——喜欢就说话。
不喜欢就不说话。
王葵心头一跳,忽然解读出了他方才沉默的用意。
她到底没勇气听完,几乎是立刻急迫地拔高声音,打断了他,“你老是这样,嬉皮笑脸没个正行!不喜欢就不喜欢,直说就是了,我又不会死缠烂打!”
她用力摇了摇头,不再看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鲜于凌杵在原地,被她这一通连珠炮轰懵了。
良久,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揉了揉眉心,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无奈轻叹了一声,“这么棘手的事,一点消化时间都不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