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江宿月是被一阵辚辚的车轮声唤醒的。
那声音从营帐外头传来,不急不缓,碾过土路时带着一种沉而稳的韵律。她在黑暗里侧耳听了一会儿,正要坐起身,帐帘便被人掀开,熟悉的脚步声径直走到床前。
“醒了?”霍停云的声音带着晨起的轻快,“正好,车也到了。”
“车?”
“我让他们造的马车。”他在床沿坐下,声音里还是化不开的温存:“你伤还没养好,坐不得颠的。我让人马车做得更宽了些,垫子絮得厚厚的,车轮也按最稳的规制,你可以在上面好好躺着休息。”
江宿月一愣,她没想到他之前说的竟然是真的。
“少主费心了。”她垂下眼,声音平淡又有些无措,“终归是下属,用不着这样好的车。”
“怎么用不着?”他伸手,替她把衣襟又整理了一下,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侧颈,“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把你照顾到最好。”
你是我的人。五个字,他说得仿佛顺口,她听得却心口一颤。这话既像主上对属下的护短,又像情人间的独占,说不清是哪一种。
“属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推拒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这些天来,他喂她喝药、陪她散步、夜里守到后半夜,她竟也渐渐习惯了,习惯到几乎忘了他们之间本该隔着什么。
他是少宫主,她是大夫;可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他的师父,教他剑法,替他束发,看他从少年长成如今的模样。
江宿月指尖蜷了蜷。她该拒绝的,这都像什么话。可那句拒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好。”她说。
霍停云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愉悦:“来,进来坐坐。”
她由他扶着往外走。车门打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脚下的垫子软得几乎陷进去。她坐定,停云也跟着进来,撩起袍角在她身旁坐下。车轮转起来,辚辚声里,她明知道该抽身,却像浸在温水里,一点一点沉下去,竟也舍不得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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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天光微亮,江宿月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弄醒的。
那声响极轻,像有人在屋里走动,怕惊着她似的。她侧耳听了片刻,正要开口,停云的声音便低低地传来:“时辰还早,你再歇会儿,我收拾好便叫你。”
“收拾什么?”她茫然。
“上路的东西。”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不是总心急要回去。”
江宿月这才记起,今日是启程的日子。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些事她自己也能做,可话还没出口,便听见衣料细细折叠的声响。他大约是在替她叠衣裳。
“少主,”她忍不住开口,“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
“你眼睛不便,”他答得漫不经心,“我收拾起来也快些。”
她无话可说,只能听着他一样一样地收拾。衣裳叠得平平整整,一件件放进箱笼;药包按早晚分开,用油纸包好,各自写上时辰;连她惯用的蜜饯罐子都用绸布裹了角,怕磕碰了。
她看不见,只能凭着听觉想象这个画面,这个场景,一如当年在落霞岛时,她心头热意涌来,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脚步声近了。霍停云在她身前站定,手里端着铜盆,热水冒着白气:“来,先净面。”
她伸出手去够那布巾,他却避开了她的指尖,径自将布巾拧得半干,替她一下一下地擦脸。江宿月僵在原地,那布巾温热,擦过眉眼时力道恰到好处,像做了许多年那样熟稔。
擦完脸,他又替她梳头。木梳从发顶顺到发尾,一下一下,力道轻柔。她从前惯会挽发,一根簪子便能利落成髻,如今坐在那里,任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竟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好了。”他说,细心地替她把发尾也梳得平整,“我们走吧。”
她由他扶着起身,脚下却被人轻轻托起——霍停云不知何时蹲了下来,替她套上鞋袜。她慌忙要把脚缩回去,却被他稳稳握住:“别动。”
“少主!”她声音都有些变了,“你...”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天经地义,“安分些,别动。”
江宿月有些僵硬,她总不能此刻挣脱,却也不好心安理得这样被他伺候,左右动弹不得。直到霍停云做完这些,起身扶她出门,她才恢复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