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宿月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更不知道自己身边站着的是谁。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眼睛不能看见东西了。
但她不惊讶。昏迷前最后那点光从眼前退去的滋味,她记得清清楚楚。
感觉到身旁站了几个人,她清了清嗓子,勉力哑着声音问:“我在哪?”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崔行之。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焦急,又有些欣喜:“这里是归鸿谷,宿月。你现在觉着怎么样?”
他连忙倒了一杯水,扶起她喂她喝下去。
江宿月感觉到有人搭上了自己的脉搏,平静地问:“言祝前辈,我的眼睛是不是……”
言祝长老把完脉,叹了一口长气,半晌才说:“是见血散和蛊虫相冲所致。”
江宿月渐渐记起昏迷之前的事。她静了片刻,声音才有了一丝起伏:“我睡了多久?停云呢?”
几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崔行之才有些艰难地开口:“二十日。你昏迷了二十日,停云他……”
江宿月有些急,本就嘶哑的嗓音越发破碎:“他在何处?”
自己受了这样重的伤,按停云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在她身边守着。除非……
崔行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他跟左丘遇回千绝宫了。”
江宿月愣住,眼前一片漆黑,她看不见崔行之和言祝的表情。
回。什么叫回千绝宫。
“那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行之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他说她昏迷之后,岳知意失控入魔,竟无人是她的对手,不知那小姑娘身上到底有什么力量,竟那样可怕。双方打到力竭,碧穹山血流成河,死伤过半。左丘遇始终未被伤及元气,局势越发凶险。直到最后,左丘遇同他说了什么,停云便跟了他去。这才没有放任岳知意继续屠戮下去。
“他走的时候……”江宿月有些犹豫着开口,“有没有说什么?”
她听见崔行之过了很久,才答:“没有。”
她闭上眼。
其实这也不难猜到。毕竟在遇到她之前,停云有自己的十六年人生。纵使失去记忆,但对熟悉之人、熟悉的过往,总有天然的向往和信任。而自己的同他这短短四年,这所谓的师徒情谊,说重,也算不得多重。
但想不到如今他连一句辩白都没有,便跟着左丘遇走了。
她想起他临走时那个背影。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
落霞岛的秘密已不再是秘密,她应该要守的东西也没有守住。停云的到来,究竟是被人利用,还是他真的棋高一着,骗了崔听澜,也骗了她。
她心乱如麻,不敢多想。如今这般局面,她却说不出是恨他,还是恨自己。
“宿月。”崔行之的声音有些低,“你才刚醒,别想太多。等养好了身子……”
“兄长,”江宿月打断他,只觉得眼前多一个人都让她心烦意乱:“崔家还需要你,你回去吧。”
“你现在这样,我怎么能走。”崔行之摇头,“你放心,听澜已经先回北原坐镇了,家里出不了乱子。”
江宿月没有再应他。她转过头,面向窗外。她无心面对崔行之的照料和嘘寒问暖,也怕自己冷然的态度冒犯了他,思量了半天还是开口: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崔行之在原地站了许久,还是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江宿月以为他还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替她带上了门。
屋子里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山风卷着松涛的声响。
江宿月这才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冷,冷得像是又回到了六岁那年,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岛上,看潮水把父亲的脚印一点一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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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言祝来替她诊脉。
江宿月已收敛了所有情绪,除了脸色苍白些,看不出半点异样。她平静地问:“前辈,我的内力还能恢复多少?”
言祝斟酌片刻:“好好休养,待见血散完全清除,约莫能恢复三成。”
“那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