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没应声,只是重新拿干净纱布给她缠好,动作仔细又妥帖,缠完了还轻轻按了按,确认松紧合适,才直起腰。
崔行之发现自己半点插话的机会也无。
停云一身深蓝劲装打扮,衣服好几处都被刮破了,想必是为了加快赶路,抄了不少近路,蜀中山林地区,骑马跑疾了难免刮破衣服。脸上也都有枝桠划过的淡淡红痕,头发也有些乱。想必一路上都是风餐露宿、不眠不休。
怎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江宿月觉得心口发苦,是不是当时装孙子实在是装得太好了,以至于徒弟不知道她这师父的武功水平。
她叹气,只说了一句:“先回客栈。”
三人回到落脚的客栈。店家烧了热水,江宿月让停云先去换了身干衣裳,自己也去把湿透的外衫换了下来。
江宿月离开已经快足两月,停云根骨本就极强,触类旁通。在归鸿谷心法的加持下,他又麻痹自己似的日夜苦练,剑法突飞猛进,竟已经能和言焕也过上数十招。所幸如此,这一路赶来才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机。
只是数个日夜的心神不宁,又不曾好好休息,坐下不过片刻,竟就靠在椅上睡着了。
江宿月推门进来时候瞧着他眼下发青的倦容,轻轻拿了块薄毯搭在他身上,指尖刚碰到他肩头,停云就猛地惊醒,手条件反射似的扣住了她手腕,待看清是她才松了劲,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师父?”
“你一路太累了,上床去睡。”江宿月轻声道。
停云摇了摇头,抓住她的手不肯放:“我不睡。”
江宿月被他攥着手,只觉得他掌心烫得惊人,想来是连日奔波受了寒发起热来,她皱着眉探了探他额头,果然烫得吓人:“你看你,自己都烧起来了,还逞什么强。”
她上前去扶起停云,那人顺着她的力道蹭着靠过来,整个人大半重量都挂在她身上,鼻尖蹭过她颈侧,带着高热的滚烫气息扑在皮肤上,烫得江宿月指尖都跟着发颤。“别动,我靠会就好了”。
江宿月心口似被春风拂过,扶着他的手臂不自觉收了收力道,慢慢将他扶到床边坐下,弯腰去给他脱靴。
指尖刚碰到靴带,就被停云攥住了手腕,他睁着蒙着水汽的黑眼睛,滚烫的目光黏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蹭着气音说:“我好怕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江宿月看着他烧得通红的眼角,竟觉得自己眼底也发酸,她浑不觉自己声音软得能揉出水来:“我在呢,没事了。”她替他脱了外袍,扶着他躺好,又拧了凉帕搭在他额头上。
“今日那黑衣人,若不是我在,他会要了你的命你知道吗?”
停云闻言却是淡淡地抬眼,全然没有了刚刚的紧张和在意:“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倘若你有万一,我会独活吗。”
江宿月语塞,半是气愤半是后怕,带着责备说:“胡说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敲着窗棂,昏黄的灯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卷得晃了晃,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停云烧得昏沉,却还是固执地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松,指尖烫得几乎要熨进她的皮肤里。
江宿月不忍拽开他的手,就这样坐在他的床头陪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浓重的青黑。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停云才慢慢醒来。
“你好点了吗?”江宿月第一时间伸手上去探了他的额头。
高烧果然退去了不少。
少年人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还有因为高热刚退留下的红湿感:“嗯。”
“你一直在这吗?”
江宿月被他问得一愣:“嗯,一直在。”
他病成这般,她怎好不陪床。
不过既然他现在没事了,这时候自己应该要离开才对。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留在原地。她不说话,停云也只是静静望着她不说话,空气中像是开始产生什么奇怪的气息,周遭仿佛都变得静止了一般。
终究是她主动找了话题,也没有主动离去:“不好奇为师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
停云勾起嘴角,俊朗出众的面庞因为发烧刚退,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唇红齿白,脸颊泛红,没有病态感,倒是看上去温柔多情,他薄唇缓缓翕动:“那你说给我听。”
两人就这么静静挨坐着,窗外雨丝斜斜织着,把市井的喧嚣都隔在了客栈墙外。江宿月慢慢将古家遭遇灭门的事说给他听,指尖无意识捻着被角,话说完时,才发觉停云的目光一直凝在她脸上,半点没往别处去。
停云闻言虽然震惊,只轻轻“嗯”了一声,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挪了挪位置,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了,叫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诚恳。
江宿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好像有什么烫人的暖意,慢慢往四肢百蔓里钻。
停云像是料到她的不善言辞,也没有过多纠缠,只继续刚刚话题。但他眼底慢慢爬上一丝阴翳,虽然保持着语气如常。
“你们不是去北原探望崔老夫人吗,怎么转眼去了碧穹山。”
糟糕,没注意这个。
“咳...这,是因为宁霜真人突然找兄长说有要事相商,哪知道竟是因为门中有人惨死,我们顺着追查,就到了这。”江宿月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心虚。
停云往斜下方看了一眼,打量了她的表情。
“你觉得,问题出在碧穹山?”
江宿月不否认:“着实可疑。而且他们竟然特意派人去归鸿谷传话...”
甚至差一点就让停云也遭人暗算,她不由自主握紧右手。
她不掩饰自己的忧虑:“如今发生这样的大事,接下来的日子肯定是不平静的,原本,我应该带你回岛上去好好休养。”
烛火摇曳微光,女子面容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竟然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停云看得有些失了神。
她贝齿轻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语气有些沉重地说:“但是古家遭此毒手,下一个目标保不齐就是崔家,我不能坐视不理。”
停云听见崔家,眉头在她看不见地方皱了一下。
“但是你不宜在这,听话,回到归鸿谷。”
停云闻言轻轻摇头。
“我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