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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灭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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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停了。月色正起,他们两人一路轻功奔袭上山,到了离山庄入口莫约几里路的时候,江宿月突然停下脚步,猛地站定。

“好浓的血腥气!”

崔行之咬牙:“糟了!”

话毕两人飞速加快脚步。果真到了山庄门口,见那两侧的几名守卫已经毙命,他们走过前庭,绕过石板屏风,接下来的一幕让这两个绝顶高手,皆是感到惊悚!

山庄中庭百来号家丁仆役、男女老幼,全部身首异处。由于连绵微雨,蜀地潮湿,在外面的尸体有些已经开始发白,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和完全被染红的地板,让江宿月觉得有些反胃。他继续向前走,脚下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否则就会踩到这一地破碎的残肢。

他和崔行之挨个搜遍各个厢房,偌大的古家山庄,竟然没找到一个活口!

而且死状俱是十分惨烈。或肢体破碎,或抽筋挖心,或被钉死在树上、墙边。

当见到古家老太太和古庄主竟然被人挖了眼睛吊死在前厅,饶是崔行之这样纵横江湖的人也说不出话来了。

崔家和古家斗了二十多年,他最了解古家,蜀中古家不说没有敌手,也是根深蒂固,势力强大,古家老太太和古庄主夫妻更是当世闻名的高手,再者说偌大一个古家山庄,本是奇门机关遍地,阵法错综复杂,山庄内的好手没有几百也有八十。竟然一夜之间被人杀得一个不剩。

究竟是什么人...能做到这一步...

崔行之不寒而栗。

“兄长!”江宿月呼喊一声。

崔行之闻声望去,却不知她何时已经去了南厢房。他匆匆赶过去。江宿月坐在床榻边的地上,怀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妇人。

崔行之倒吸一口气,连忙上前蹲下:“古夫人!”

那妇人发髻凌乱,胸前被插了一根珠钗,眼睛同样已经被人生生剜掉,还止不住在流血:“是...崔大当家。”

“夫人莫动。”崔行之伸手点了她几处穴道,又搭了一下她手腕脉象。

扶着古夫人的江宿月,看着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古夫人并没有立刻咽气。她喉间嗬嗬地响着,像一架漏了风的破风箱,枯瘦的手指在半空抓了两下,一把攥住了江宿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

古夫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江宿月俯下身去,才听清她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远儿……多宝阁……后头……”

话音落下,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倏地一松,垂了下去。江宿月探她鼻息,已经没了气。

她轻轻把古夫人放平,起身绕过屋角那架落灰的多宝阁。阁后果然逼着一道极窄的夹墙,门被一只倾倒的花架挡去半边。她推开,夹墙里仅容一人蜷身,却站着一个孩子。

十二三岁的年纪,满身血污,衣襟破了一道大口子,血浸透了半幅衣裳,右手手臂无力垂下,看来伤势已经极重。他不哭,也不躲,就那样直直站在夹墙正中,睁着一双眼望着外头。

江宿月的脚步一顿。

她看得出蹊跷。真会躲藏的孩子,早该缩在角落蜷成一团,哪有这样挺直站着的,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他脚下那块砖微微凹陷,暗门框上又绷着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在昏光里泛着冷意,他站着的地方,恰是银丝以内唯一一块实地。

这是特意给人留的饵。有人寻着了他,偏不杀他。

这只是一个孩童,这帮畜生不仅让他目睹通家灭门,竟还用他做饵。

“宿月,先别过去。”崔行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那孩子脚下是机括,机关术我不甚了解。”

“这孩子等不了。”江宿月说。

那小孩像是听懂了,嘴唇翕动,没发出声,满脸血污之下是一双绝望又失神的眼瞳。

江宿月心弦紧绷。她想起很久以前,落霞岛上,也有过满地血光的一夜。

她挣脱崔行之扣在她臂上的手:“你替我看住门口。”

“宿月!”

果决无比,她已如疾风踏了出去。

崔行之一步上前,却不敢再动,生怕自己碰到其他机关。江宿月行到门框前,解下腰间折扇,探出去,挑断离孩子最近的一根银丝。墙里机簧沉闷地响了一声,头顶“蓬”地落下一片铁砂,她侧身去避,暗门后头又瞬时万箭齐发,瞬时见崔行之黑金长刀已经飞旋上前,挡开无数箭矢。江宿月她抱着孩子身形不够灵动,箭矢还是划过肩头,划破衣袖,带出一线血。

她顾不得疼,俯身一把捞起那孩子,旋身退出夹墙。身后翻板轰然落下,将整面夹墙封死。

江宿月抱着孩子跌坐在地,背抵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怀里的孩子轻得不像话,软软贴在她胸口,温热的血浸透她前襟。

“没事了。”她轻声说。

崔行之先看了一眼封死的暗门,又低头看她和怀里的孩子,见她肩头旧伤已经洇出血来,眉头拧得死紧,却没说什么,只撕下一截衣摆,替她重新勒紧伤处。

半晌,他才哑着声开口:“你方才若慢上半瞬……”

话没说完,他自己住了口。

“明明我去更合适,你便是连半分犹疑的机会也不曾给我。”崔行之苦笑,又后怕。

江宿月知道他在自责,更是在解释,放轻了声音:“兄长,你去或我去,都一样的。”

“我们谁也不会见死不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道:“他叫远儿?”

崔行之沉默片刻:“古家幼子,是叫朝远。”

那孩子已陷入昏迷,在她臂弯里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娘……”

江宿月手臂一僵,随即又慢慢收紧,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山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那孩子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枯叶。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衣襟上洇开的血,垂下的右臂:“他右手断了。”

崔行之脱下外衣,兜头裹住那孩子,又探了探他的脉:“走。先下山找大夫。”

可叹古家百年根基,几代风光荣耀,在今夜,只留下风中那股无法消散的血腥气。

两人一路无言,沿着山路往下走,直到把那股血腥气远远抛在身后,崔行之才在山道拐角微微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江宿月却看见他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着白。

“古家两百多年的基业,一夜间……”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崔家在北原,看着比谁都风光,可谁能担保,没有一日……”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不再往下说。

江宿月知道他想说什么。

“兄长。”她轻声唤他。

崔行之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半分失意,只余下一贯的沉稳:“走吧,保住这孩子的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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