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杭城最好的客栈,但这儿的茶自然是比不得停云亲自泡的,江宿月只觉得有些发苦。
停云见江宿月微微皱了眉头,倒了一杯白开水递过去。
“现在的崔家两位家主,都是雷霆手段,十几年来,崔家更是坐稳了第一世家的位置,当年古家还能说句不服气,现在恐怕也只能俯首称臣了。”
停云又追问:“二当家是听澜大哥,那大当家就是刚刚言焕大哥提起的那位崔...”
“他叫崔行之,我们三人一同长大。我在崔家那九年,多亏了崔家两位师兄弟待我如亲人。”说出崔行之这个名字,江宿月心情莫名变得有些烦躁。
停云的眼神默不作声地留在她身上,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崔大当家的想必也是个人物,真是叫人钦佩。”停云仿佛是由衷夸赞。
“他很出色,自小便是。”江宿月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直言不讳:“老提他做什么,那些事我都快不记得了。”
随后只淡淡地道:“待会我要出门走走。”
天色微微暗沉,正是杭城夜里烟火气最足的时候,恰逢月中,日落后会有集市,江宿月打算趁机置办些细软,也给停云买一副好些的护腕。
她提出要出门逛逛,停云便自然地跟上,江宿月心中也默许。言焕本是奉命护送,又自小在杭城走动,闻言自告奋勇引路,三人便一道出了客栈。
出了客栈一直往东走,临近湖边的地方,就是最繁华热闹的集市,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小摊子沿着湖岸排开,从针头线脑到绫罗绸缎,从香粉糖糕到竹木玩好,样样齐全。
晚风带着湖面的水汽吹过来,拂去白日残留的暑气,吹得街边挂着的灯笼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也吹动了江宿月鬓边垂着的一缕发丝。停云走在江宿月身侧,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免得被来往的行人挤到。
逛了半条街,江宿月果真在一家打铁铺的摊子前挑到了合心意的鹿皮护腕,那护腕内衬铺了软毡,外侧还包了一层磨得发亮的牛皮,针脚细密,做工扎实。停云试了试,大小正好贴合手腕,江宿月见他喜欢,当即就准备掏了银子买下。
“老板,这对护腕多少钱?”她拿在手上仔细打量。
老板娘是个实心人,见她清冷孤洁之姿,更是心下感叹真是好模样,喜笑颜开:“姑娘喜欢,我便便宜些卖你,原本作价二两银子,我只收你一两六钱。”
江宿月不解其意,她头一回在如此热闹的集市采买,只下意识便直接问:“为何卖我便宜?”
老板娘一愣,仿佛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她看了一眼女子身旁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耐心说:“我从前也会买这些配件送给我家那口。姑娘,这护腕做工色泽均佳,送你郎君正是合适呢。”
“呃...这,那倒不是...”
江宿月尴尬,没想到会遇到这种误解,真是罪过。她侧目看了一眼停云,他倒是脸色如常,只是眸光隐隐好像有闪动。
一旁的言焕却没当回事,市井街头总是这般,他上次和师妹下山逛街,也是被看作小夫妻,大抵路人们总爱看这桥段。
言焕看出了她的不自然,帮忙圆场:“老板娘,帮我们包好吧。”
街上人多口杂,她赶紧匆匆付了钱,跟老板娘说了声谢谢就离开摊位。
她走出好一段路才敢稍微放慢脚步,好似做了什么对不起人事情一般,她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又走了几步,街边一个卖糖蒸酥酪的小摊子飘出甜香,江宿月脚步顿了顿,停云立刻看在眼里,笑着说:“师父,我去买两碗来,咱们歇一歇再走。”说完不等江宿月推辞,就挤到摊子前排队去了。
江宿月靠在湖边的柳树桩上等他,望着湖面上来往的画舫出了神。画舫上丝竹声声,暖黄的灯光从窗纱透出来,落在湖面碎成一片金粼。言焕负手立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见她不说话,也不去扰她,只安静地一同看着湖面。
出神间,有船停靠过来,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人何苦为难我,我早已不抚琴了。”那中年女人的声音沉着、温和,带着常年与人周旋的客气。
“琴声千金难买的名手,本官难得到杭,怎么,我没有这个荣幸吗?”
江宿月下意识侧过身,借着柳树阴影挡了自己大半身形,往那画舫舷边望去。只见舱帘掀开,一身素色罗裙的妇人走出来,盘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眼角虽有几道细纹,风骨却沉静从容。她对着那出言轻佻的官府官员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大人谬赞,草民早已闭坊不收弟子,也多年不碰琴弦了,还请大人另寻高明。”
“给脸不要脸!”那官员身后跟着的差役当即就要上前拉人,“我们大人肯听你弹琴是给你面子,别给我摆什么坊主架子!”
好大的口气。
江宿月眉峰微蹙,她正要开口,身侧的言焕已经沉了脸色,一步迈出,厉声道:“好大的官威啊!旁人不愿威逼强迫,这便是父母官该有的做派么?”
那官员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惊了一下,却在下一刻抬眼瞧见江宿月的容貌,一时间竟看呆了。
江宿月慢慢从柳树阴影中走出,岸边的灯影照出她如温润玉石雕刻一般的秀丽容貌,她语调淡淡的,却不容置疑:“这位琴师既说过不愿抚琴,诸位又何必强人所难。”
停云听到动静立刻赶回来,见师父与人起了口角,正想动手,却见江宿月眉峰微蹙,她动作不疾不徐,从怀中拿出一枚黄铜令牌。
那官员当即脸色缓和下来,神色有些懊恼:“原是北原崔氏,多有得罪。”
北原崔家声望显赫,不光是在江湖,哪怕是在庙堂也有几分薄面。
崔,也正是当今天家的姓氏。
北原崔氏第一代家主正是圣祖皇帝的堂弟,跟着圣祖皇帝戎马半生,也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宣威大将军,只是他睿智藏锋,待江山稳固后便急流勇退,归隐江湖,创立了北原崔氏。圣祖皇帝感念其曾赫赫战功和衷心,恩赐他可继续沿用皇族姓氏,并昭告天下北原崔家的荣耀和地位。
自这以后,提起这个名号,不光是一个简单的江湖世家,背后更是这个百年望族千丝万缕的关系网,也是累世荣耀和功绩。
眼前这个七品地方小官自然知道个中厉害,真要分辨起来,他不过是一粒灰尘。
他知趣地微微躬身,有些后怕,趁眼前的女子没有进一步反应,立刻回到船上,差人掉头远去,生怕惹祸上身。
江宿月也无意深究,她见那官员远去,心中不由庆幸,幸好这人来头并不大,不然招惹朝堂的人,不管是多小的官,那麻烦也大了。她转头去看身侧的言焕,见他仍盯着那远去的画舫,眉宇间的怒气还未散尽,下颌绷得紧紧的。
“言焕道长不必动气。”她安慰道。
言焕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江岛主说的是。我只是想不通,好好的人,非要仗着那身官皮作威作福。若是天下人都讲理,彼此相安,何来这许多是非。”
江宿月没接话。这言焕倒是比她预想中要热心肠一些,一点都没有世家名门弟子的那种高人一等做派,反而有难得的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