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房间，他神色一改刚刚的轻松，焦灼之色慢慢浮上脸庞。

停云和崔听澜漂泊在外的三个月，过得胆战心惊，夜不能寐，他无法忘记那种滋味。崔听澜何许人也，照样在重重包围中，在无休无止的暗杀和高度疲惫中身受重伤。再如何，她也是一个女子。

虽然猜得到落霞岛的绝非等闲，但也知道江宿月性子正直，不知人心险恶。。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宿月的武学造诣，实在远在他想象之上。而此刻自己的这位满嘴谎话的师父，正愁着手上收到的飞鸽传书。

江宿月纤细的手指缓缓展开书信，是崔听澜寄来的。

上面写了言祝长老的答复，他虽答应了请求，却希望带着停云一同前去，这样方能对症下药。想想也合理，哪有大夫不见病人就能诊断的。

但她冒险出去一趟已经是非理智之举，落霞岛的秘密太危险，也太沉重，她为了守护住这一切，整整十多年没有离开过这里。现在为了停云贸然出岛，已然是有些冲动，若再带上他...

如今她二十六岁，离当年为自己立下的出岛年限，也还有一整年。

江宿月陷入纠结。若带，风险难料；若不带，白跑一趟岂非瞎折腾。

停云的蛊虫，他天资聪慧，光是现在东问西问她已招架不住。此事能瞒一年两年，却不能瞒上三年五年。

自己的身手如何，她有十足的把握，当今世上不可能有人能从她的眼皮子底下动了他。但如果放弃这一次机会，停云的蛊毒只会不断加深，就算今后时机成熟能够出岛，却未必这蛊虫还能治。

夜深露重，江宿月躺在床上思考。

自己肯定能护住他，这点自信还是有的。那就还是优先治病，少年人的前途和健康最要紧。

出岛的决断既下，心头那根弦反倒松了下来，睡意却迟迟不来。她闭着眼，将行程在心头过了几遍，正自盘算，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从床上猛地坐起，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

她披衣的动作几乎是本能的。三年来这孩子夜里时常惊醒，牵丝蛊压着记忆与七情，总魇住，她早已习惯留心隔壁的动静。

她走得轻，脚步声几乎落在月光里。到了门前正要叩门，却听里头急急传来一声喝：

“别进来！”

声音又哑又慌，是她从未听过的腔调。江宿月的手顿在半空。里头静了一瞬，才又传出话来，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把声气压稳：

“师父……我没事，您不必进来。”

若只是寻常梦魇，他向来是哑着声唤“师父”的，何曾这样反常。一时间她担心那少年报喜不报忧，还是推开了门。

屋内没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斜进来，正落在床榻上。停云拥着被子半坐半倚，听见门响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飞快扯过被角裹紧自己，连头都低下去，只留给她一个绷得死紧的肩背。

“可是魇着了？”她在床沿坐下，一手摸他的脉搏，另一只伸手去探他额温。

她却好似觉得指尖的脉搏跳动更甚了，索性一下右手扣住少年的后颈，扶住他的头，再将自己的额头渐渐靠近，贴上少年布满细密汗水的额头。

停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低垂着眼睛不看她，也不说话。

“这是怎么了？”江宿月只觉得停云周身都是虚汗，体温也有点升高，心跳和脉搏都很紊乱，更加担心是蛊虫发作。

“我...我没事。”他别开脑袋，大口喘息了几下才平复周身的温度：“师父没事的话快请回去吧，我要睡下了。”

停云头一次这般三番五次地下逐客令，江宿月有些愣住，她有点气闷，明明是好心关怀，怎么今日他这样给脸色。

但毕竟自己脸皮也薄，不好再多留。

“那你若有事，记得唤我，哪里不舒服千万别忍着。”她叮嘱了一句。

但停云还是没有说话。

他始终不肯抬头。月光照着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连颈侧都泛着薄薄的热；额上挂着细汗，呼吸又急又乱，那双眼睛躲躲闪闪，就是不肯看她。

江宿月觉出几分不对劲，却又抓不住那不对劲的来处。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还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那便睡吧。”

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停云仍是那个姿势，拥着被子，四肢僵硬。她轻轻带上了门。只是走之前她在空气中好像闻到一丝淡淡的、陌生又奇异的气味。

回到房中躺下，她盯着帐顶看了许久。这孩子今日实在反常，可她想破了头，也只得出一个结论，许是少年到了年纪，有了自己的心事罢。

没想到人的成熟来得这么突然，看来她是需要调整两人的相处模式了。

她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