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箱逃脱戏的排期定在第三周的周四。
周一和周二,剧组先给她做了两天的闭气训练,水下三十秒、六十秒、九十秒,练在窒息感逼近时保持表情管理。
安全员讲排压和心率,她问的全是内行问题。耳压怎么排,锁簧在水里回弹要几秒,血氧报警之前,身体先给哪几个信号。
安全员停下来打量她:“你潜过水?”
“拍一部戏,在一只水箱里泡过三天。”格蕾丝说。
第二天的训练结束时,安全员把记录板递给她看:别人的平均适应时间是四天,她是两天。
“你不怕?”
“怕。”格蕾丝坐在池边擦着头发,“但我的角色不怕。演员的分内事,就是把怕留给自己,把不怕交给观众。”
实拍前一天,服装组把亨莉的舞台装送来试。她换完出来,走廊上的人停下来了。
道具组的小伙子手里的话筒掉了,都没觉出来。
服装组的姑娘围着裙摆打转,嘴里念叨针脚。
杰西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看了两眼,又缩了回去。
顾问路过,停了半步:“这谁?”说完自己笑了,“行,不用答了。”
周四实拍。她穿的就是试装那身亮片连体衣。布景是一只两米高的玻璃水箱,她的手被一副真手铐锁在箱底的横杆上,
头顶的吊轨悬着一只铁笼,里面是几十条真的食人鱼,
由威亚控制在距离水面一米的空中。
剧本上,她的角色要在六十秒的倒计时里解开手铐和脚链,还要假装被脚链缠住,越挣扎越真。计时归零,头顶的食人鱼箱倾泻而下,水箱里翻起血红,全场都以为她被啃干净了。其实那时候,她早从水箱底部的暗门进了后台,下一分钟,要从观众席里挤出来,指着舞台骂设计这场表演的人没人性。
替身方案随通告单一共发下来六条,开机那天她划掉了一条。实拍这天,剩下五条,也一条没派上用场。
安全员把话放在前头:“头顶那箱食人鱼是真的,但不会咬人,你别怕。”
“我知道。”格蕾丝笑着说,“我也只能相信你们了,毕竟戏还没拍完呢,我想导演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找机会换掉女演员吧。”
第一条。她在水下挣开手铐,最后一刻浮上水面,起身的时候气都没乱。导演看完回放摇头:“逃脱得太漂亮了。你这是逃生,不是玩命。再来一条,我要观众替你把心提到嗓子眼。”
第二条。水下比岸上安静十倍,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
魔术师泡在水里的时候,从来不害怕水,害怕的是观众看不见她的手。
罗南教过的那句在她耳朵里响了一下:“呼吸归呼吸,脸归脸。”
她的脸在水下慢慢绷紧,气泡从嘴角一串一串漏出去,那不是挣扎,是算计:全场唯一一个连食人鱼都不怕的人,才有资格站在水箱里。戏一到点,她松开手铐,冲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同一刻,威亚松脱,食人鱼砸进水面。
“卡!”导演的声音带着电流声,“过!这条过了!”
导演把回放倒回去又看了一遍,没说话,回头跟场务说:“替身组,明天不用来了。”
池边候了一上午的替身组白等了一天。收工的时候,替身组的头儿过来,挠着头说:“干了八年,头一回白拿一天钱,还拿得不好意思。”
从暗门里出来的时候,格蕾丝的手抖得连毛巾都抓不稳。杰西冲上来给她裹毯子,伍迪递热茶,剧组每人都在学邦妮那句口头禅:“拍到了吗?”
“你手抖成这样还笑?”杰西不可思议。
“抖是生理的,笑是心情的。”格蕾丝捧着水杯,“两码事,分开结算。”
那条后来成了全片预告片的第一帧。
杀青前一周的某个黄昏,伍迪在布景边上摆了副国际象棋,冲格蕾丝招手:“来。听说你下棋先算十步?”
“你听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