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观景平台仿佛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舞台包厢，将下方大厅的喧嚣与浮华尽收眼底，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百利甜的灵体懒洋洋地悬在栏杆旁，银发在会场璀璨的灯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匹被人从夜色里抽出来的、极薄的绸缎。她淡紫色的眼眸兴致勃勃地扫视着下方，像在观赏一场与她无关的盛大戏剧，又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审视一片过于拥挤的猎场。
“啧，现在的‘精英教育’就教出这种东西？”她忽然嗤笑一声，透明的指尖点向下方某处。
降谷零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大厅一隅，几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正追逐着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嬉笑打闹间，动作颇为莽撞，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回响，像一串没有节奏的、任性的鼓点。为首的男孩穿着剪裁合体、价格不菲的小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油亮整齐，脸上带着一股被过度溺爱惯坏了的骄纵之气，正是警视厅副总监的孙子诸星秀树。他们追逐的足球险险地擦过铃木园子鹅黄色的裙摆，带起一阵微风，惹得女孩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手按住了裙摆。
然而，当诸星秀树的目光对上闻声皱眉、面带不悦的铃木园子时，他那张原本写满“天老大我老二”的趾高气昂的脸，竟像川剧变脸般瞬间切换，扯出一个略显生硬但努力表现礼貌和歉意的笑容，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微微欠了欠身，与方才那个横冲直撞的小霸王判若两人。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彬彬有礼”维持了不到三秒，在转向一旁穿着普通、气质温和的毛利兰和双手插兜、一脸无语的工藤新一时，那副高人一等的傲慢神情又立刻如同面具般挂回了脸上，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像把前一刻那个笑容撕下来揉碎，随手扔在了脚边。
“看吧，”百利甜评论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小小年纪，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堪称天赋异禀。这变脸速度，都快赶上组织里那些见风使舵、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外围成员了。合着现在的二代教育，就主打一个‘势利眼’从娃娃抓起？真是前途无量啊。”
降谷零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手中那只未曾饮过的香槟杯细长的杯柄上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握住了一小片正在融化的冰。作为公安警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体制内某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问题。诸星秀树此刻的表现不过是一个微小的缩影，却像一根细刺，无端勾起了他内心深处对某些僵化现状的疲惫与无力感。“他是警视厅副总监的孙子。”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叹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消散在会场隐约的背景音乐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深色的水中。
百利甜闻言，灵体微微一顿，侧头瞥了降谷零一眼。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源于自身公安身份对体系内人员不堪表现的无奈与不悦。她聪明地没有继续在这个敏感话题上深入，只是耸了耸肩，透明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带起一缕微弱的能量涟漪，算是翻过了这一页。毕竟，偶尔的体贴也是良好“室友”关系的润滑剂，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下方的骚动并未平息。孩子们的喧闹引来了一个穿着研究人员白大褂、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他快步走来，正是“茧”项目的核心开发者之一，坚村忠彬。他语气强硬地制止了男孩们的行为，要求他们保持安静。他的眉头锁得很紧，像两扇被用力关上的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和机器打交道的、不习惯说第二遍的硬度。
被当众训斥，尤其还是在同龄人和众多宾客面前，诸星秀树顿觉颜面大失。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仰起头，用稚嫩却充满恶意的声音嚷道：“你谁啊？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我爷爷打个电话，明天就让你从这里滚蛋！”
其他男孩也立刻跟着起哄，嬉笑着再次踢起足球，故意朝着大人们聚集的方向冲去，仿佛要将不满发泄在制造更大的混乱上。足球在光洁的地面上弹跳着，发出“砰、砰”的、越来越远的钝响，像一颗被人随手丢开的、不肯停下来的心。
百利甜的注意力随着那颗滚动的足球漂移，落向了会场边缘。托马斯·辛多拉正与几位政要模样的人交谈，足球滴溜溜地滚到了他附近，打断了他的谈话。这位辛多拉集团的董事长眉头不悦地皱起，顺着足球来的方向，扫了一眼正被孩子们围住的坚村忠彬。
百利甜目光一转，笑了一声：“波本，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个场子里最好是别死人，对吧？”
降谷零心头一凛，侧头看她：“你又想说什么？”
“托马斯·辛多拉，”百利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辛多拉集团董事长身上，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道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题面，“他起杀心了。”
降谷零立即望向托马斯·辛多拉。对方此刻正弯腰拾起足球，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商业微笑，将球递还给跑过来的孩子时甚至还亲切地摸了摸对方的头。那动作温和得过分，像一位慈善广告里的模范长辈。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如果不是百利甜点破，任何人都不会从这派和谐中嗅到血腥气。
“是对坚村忠彬？”降谷零确认道，同时已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整个人的气场从之前的放松状态切换到警戒模式，像一把从刀鞘中无声推出半寸的刀。
“我觉得挺明显的。”百利甜语气轻巧，像在说“今天空气湿度有点高”。她的目光仍未离开辛多拉，淡紫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个男人此刻气质沉稳的身影，像一面不会说谎的镜子。
降谷零不再有丝毫犹豫。他迅速抬起手，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耳廓，实则按下了连接风见裕也的耳麦麦克风开关，声音冷静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公事：“风见，安排两个人，要机灵点的，隐蔽地跟上坚村忠彬，那位‘茧’项目的核心开发者。确保他的安全，留意任何可能接近他的可疑人员。有情况立即汇报。”他语速平稳，指令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预先称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