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发现路明非站在身后,站在昏暗的室内和室外的分界线中。今年的圣诞树依旧华丽明亮,在卡塞尔的夜里像是一座不会熄灭的灯塔。
他的小弟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暂时放在了一旁,递给了他一个精致的盒子。Cartier的烫金印在表面,顾美玉终于稍微学习了一点该怎么给他送礼物。手表很漂亮,是他平时会戴的款式。但他没那么喜欢这个礼物,理由同上。
他更喜欢那盒从超市里买来的巧克力,尽管里面都是植脂末和香精。
他知道这块手表也许在学校给她补贴的卡里占了一部分份额,但是这块手表是她模仿其他人“送凯撒的礼物”的模版得来的,而非她自己想送的。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正面写着致凯撒,下面还专门写了名字意大利语的拼写。他把卡片翻过来。
“感谢老大今年对我和路明非的照顾,也再次对听证会的事表达感谢。圣诞快乐。”
一张贺卡上写了三个人的事,很有顾美玉实用主义的风格。凯撒有些失笑。她在这个卡塞尔,确实算得上一个奇迹。
他重新看向路明非,对方站在那一堆包裹旁边,正在看着圣诞树出神。凯撒看向手表,指针刚好停留在十二点,距离顾美玉给他发“圣诞快乐”的短信,已经过了正好两个小时。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剩下那些东西是什么?”
“哦那是学姐寄回来的烤鸭,给我和师兄还有芬格尔的,这些东西都是我刚收到的。”
路明非把袋子打开,里面是真空包装的烤鸭。不是他之前在北京找名厨做的那种,就只是单纯封在密封袋里,便于保存,吃起来不会太新鲜的烤鸭。是顾美玉会精挑细选,然后在结账的时候还要砍一下价的那种烤鸭。凯撒在今天晚上之前的人生都只吃过从宰杀到上桌不超过三小时的肉类,现在却突然有点好奇,这种真空包装的鸭肉会是什么味道。
他把贺卡收到口袋里,然后把手表扔给路明非。
“和你换。”
他用下巴点了点路明非手里的袋子。对方有点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把一只烤鸭从袋子里抽出来,半晌才反应过来,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你可以告诉芬格尔这是美玉给他买的表,他应该不会计较烤鸭的事。”
肯定还是会计较。路明非悲观地想,快步跟上凯撒的脚步。他拿到了烤鸭看起来心情很好,那只烤鸭甚至不是全聚德出品,价格应该不到这块手表的千分之一。不过钱这种东西,对于出生在罗马的凯撒来说,也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他认命地跟在凯撒后面,准备蹭一段车回宿舍。毕竟这个天虽然不下雪,但是芝加哥的圣诞节算不上气候宜人。
无论是凯撒还是路明非,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楚子航。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好像感觉不到冷一样。晚上太黑,他几乎要和他背上的村雨一样融入夜色,但只有一双眼睛在黑色中翻涌着一缕金色。自从听证会后,除了出任务,他就不怎么戴美瞳了。
“师兄你来的刚好!师姐寄了烤鸭回来,也给你寄了……夏弥呢?”
路明非快步跑了过去,像一次小小的叛变。楚子航愣了一下,视线很快绕过路明非,看到了凯撒手里的烤鸭。对方靠在自己的车上,没有想要开口和他打招呼的意思。他垂下了眼睛,把顾美玉的礼物接过来。
她就是这样的人,送礼物喜欢送吃的,好像永远怕别人吃不饱。
“帮我谢谢她。”他说,“我今天没和夏弥见面。”
两句话回答两件事,没有多余的修辞。
“圣诞快乐。”
这是第三句话,送给路明非的,或者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凯撒看着远处的钟楼,如果太阳在第二天准时升起,那么它会是卡塞尔学院第一个捕捉到阳光的建筑。而楚子航不一样,这种杀胚,会一辈子活在冬天的夜晚里。
“顾美玉前段时间向我提交了学生会申请。”
语气里带的挑衅他也许自己都没感觉到。凯撒依旧站在离他们三步之外的位置,但是楚子航肯定听到了,他很确信。
他没有义务告诉他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毕竟他又不是路明非那个仰望着他的师弟,他只需要他知道这件事。顾美玉发给帕西的文件还在电脑里,虽然“入会理由”那一栏什么都没填,但是为她准备的房间已经在两个月前就打理完了。新的学生会制服放在他的办公桌旁,顾美玉也许会说一嘴白色不耐脏,但最后还是会穿上。
楚子航的身影很明显地僵了一下,但抬头看向他的时候很冷静。凯撒注意到他今天戴了一块黑白相间的围巾。原来他也会感觉冷吗?凯撒笑了一下。
中间沉默的时间连路明非都觉得有点久了,转过来看向凯撒的表情里掺杂了一丝乞求。凯撒看了一眼他瑟瑟发抖的眼睛,准备上车先把他送回去。他本来也没想得到楚子航的回答。
“我知道了。”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嘴里像含了一块冰。凯撒觉得他以后应该会留在执行部,他太像卡塞尔和秘党想要的那种人型武器了,某种程度上比顾美玉还像。
凯撒没回头,坐进了车里。他听见路明非很快地和他的杀胚师兄告别,然后像个鹌鹑一样塞进了他的副驾驶。很显然这对于路明非来讲是个两难的局面,他也很容易猜到路明非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楚子航。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他和楚子航是敌人吗?肯定是。是朋友吗?凯撒说不准。如果能在和他全力一战后活下来,那他会认可他,认可这个看起来像属于夜晚的男人。他和他在一些方面确实很像,比如能力,比如看法,比如顾美玉。
凯撒看了一眼后视镜,楚子航早就不在原地了。他离开之后要做什么,凯撒也没有兴趣。
总之他会赢,这才是他感兴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