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六十上下。
脸很圆,脸色很好,一点都不像死过一次的人。
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
塔里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
桌上还摆着一副碗筷,碗里有半碗凉了的粥。
苏怀霜站在门口。
她的手扶着门框。
「你没死。」她说。
「嗯。」
「江湖上都说你死了。」
「我知道。」玄机子说,「是我放出去的风。」
他把书卷起来,放在桌上。
「三年前那场走水,烧的是我住的那间院子。烧死了两个值夜的道童。」
「他们的尸首,我让人认过了,认不出是谁。」
他抬起眼睛。
「从那以后,我就住在这儿了。」
「住三年?」
「住三年。」
苏怀霜看着他。
「你怕什么。」
玄机子笑了。
这次笑得真一点。
「你倒是直接。」他说,「你们清衡的人,我见过几个。柳承宗拐弯抹角,谢无咎笑眯眯,你师父——」
他停住了。
「我师父怎么样。」
「你师父是唯一一个,从来不问我问题的人。」玄机子说,「他知道问了我也不会说。所以他就不问。」
他顿了顿。
「我最怕的就是他。」
苏怀霜没有说话。
「进来吧。」玄机子说,「站着不累吗。」
苏怀霜走进去。
她走到桌子对面,站住。
她的手放在桌沿上。
「我的人呢。」她说。
「在观里。」玄机子说,「钟楼那边。你那个长夜楼的朋友,正在一间一间屋子找你。」
「我要是见不到她——」
「你能见。」玄机子说,「我没有伤她的意思。」
「那你要什么。」
玄机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两本册子。」他说。
苏怀霜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山册,水册。」玄机子说,「你身上。」
「你怎么知道在我身上。」
「因为虎谷的石板被人搬开过,青梧的地宫被人进过。」玄机子说,「进地宫的人,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册子——因为册子早就被水冲到暗河里了。你们抱着一口箱子出来的。」
他笑了笑。
「我的人清理暗河的时候,捡到了那口箱子。箱子破了,里头是空的。」
苏怀霜的呼吸慢了一拍。
「好。」她说。
「好什么。」
「好,我给你。」苏怀霜说。
玄机子抬起眼。
「你给我?」
「我给你。」苏怀霜说,「你拿什么换。」
「清河。」
苏怀霜看着他。
「她在你手上?」
「不在。」
玄机子的声音很平。
苏怀霜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那你说什么换。」
「我说的是:我能让你找到她。」玄机子说,「我知道她在哪儿。」
「哪儿。」
「青州。」
苏怀霜闭了一下眼睛。
青州。三百里。
她早就知道了。玉图上第三个点,是清衡。可柴九带人把清河抬走了,抬去了青州。
「青州哪儿。」她问。
「不知道。」玄机子说。
苏怀霜睁开眼。
「你不知道?」
「他没告诉我。」玄机子说,「他从来不告诉我确切的地方。他只告诉我:往青州去,到了会有人接。」
「他是谁。」
玄机子没有答。
苏怀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玄机子观主。」她说。
「嗯。」
「你在怕的那个人,是不是也是他。」
塔里静下来。
灯芯"噼"地响了一声。
玄机子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很白,很细,一点茧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说:
「你身上有两本。我身上有一本。」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你有一本?」
「人册。」玄机子说,「在我这儿。」
「不可能。」苏怀霜说,「人册在清河身上。」
「在她身上三年。」玄机子说,「后来她昏睡了七年,那三年是醒着的。」
「醒着的时候,她把册子藏了。藏在青梧地宫。后来她被抬到虎谷,册子还在青梧。」
「三天前,」玄机子说,「我的人从青梧地宫里,把它取出来了。」
苏怀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你要是骗我——」
「我没骗你。」玄机子说,「我要是骗你,我不必告诉你这些。」
「那你要我怎么做。」
玄机子往前倾了倾身子。
「很简单。」他说,「你把两本给我,我把人册给你。」
「三本都在我手上,我去青州,我把三本交给谢无咎,换回清河,换我一条命。」
「清河归你。案子你翻。我走。」
他靠回去。
「你赚了。」他说,「你赚了一个活口,赚了一本册子,还能翻案。」
「我赚什么?」玄机子说,「我赚一条命。」
苏怀霜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青州。」她说。
玄机子没有说话。
「你有三本里的第三本。你自己去交,不就完了。」
「我去不了。」玄机子说。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册子。」玄机子说,「他要的是我。」
塔里静了。
外面的风,从塔的窗缝里挤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两个人的影子,在塔壁上晃。
玄机子抬起头。
「苏掌门。」他说。
「别叫我掌门。」
「苏姑娘。」玄机子改了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明知道自己要死,还天天笑着跟你说话?」
苏怀霜没有答。
「我见过。」玄机子说,「就是我自己。」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放在灯下。
那双手在抖。
「三年前那场火,是我自己放的。」他说,「我放火,是为了让江湖上以为我死了。我以为我死了,他就找不着我了。」
「我错了。」
「他第二天就知道我没死。」
「他让人给我送来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只手。」玄机子说,「我徒弟的手。」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他还送来一句话。」玄机子说,「他说:你好好活着。会审那天,我要你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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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霜走出塔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扶着塔壁,站了一会儿。
观里静得很。
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些火把呢?
她抬头往山下看。
火把不见了。
山下一片黑。
——刚才那些火把,根本不是冲着观里来的。
是玄机子故意让人点的。
点给她看。
让她以为有人来了,让她慌,让她一路跑到这座塔里。
苏怀霜把手从塔壁上收回来。
她转过身,往观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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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在观的中轴线上,第三进。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苏怀霜用那截断剑的断口,别了七下。
第八下,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
阁里很黑。
她摸到一盏灯,点上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清了。
三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全是书。
道藏,医书,观志,账簿,符箓,历书。
苏怀霜站在中间,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她闭上眼睛,想了三息。
然后她走到最右边那一架。
她把手放在最下头那一格。
她抽出第一本。
是账。
她翻开。
是香油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