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层是温的。
不是第十八层那种发霉的冷,是另外一种温。像走进一间有人刚离开的屋子,炉子还热着,空气里留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叫人很想坐下来。
蓝田一脚踩进第十七层,停住了。
“不对。”他说。
江沧海也感觉到了。“这层在哄人。”
水是温的,漫过脚踝,往上还涨了一点,到小腿肚子。走廊比上面宽,两面的房间门大开着,门里透出橘黄的、像烛火一样的光。每一扇门里,都像有人在。
沈烬走在最后,掌心的火还亮着,但在这一层的暖光里,显得多余了。
“它们开始用暖的了。”沈烬说,“冷的那一套,你们没接,它们就换热的。”
蓝田的残片在指尖转了一圈。“成对的是哪一对。”
沈烬没回答。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前方走廊拐弯的地方。
拐过去,是一对。
一男一女,手拉着手,站在走廊正中间。他们穿得很旧,男人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女人一条蓝布裙子,脚上都是布鞋,鞋面湿透了。他们的脸很模糊,像被水浸过的照片,五官化开,只剩两个温柔的轮廓。
他们看见这队人,同时笑了。
“你们来啦。”女人说,声音是暖的,“外面冷吧,进来坐坐。”
男人补充:“就住一晚。住一晚就好。”
蓝田扫了一眼,数了数。三十五个人,队形没乱。他压低声音:“别理。绕过去。”
队伍往前挪。那对住户不退,也不拦,就那么手拉着手站在中间,笑着看每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经过的时候,女人会偏过头,对着离她最近的人,轻声说一句:“你累了吧,住一晚。”
大多数人低着头过去了。
温叙低着头,数自己的鞋尖。他听见那句“你累了吧”,耳朵动了动,差点抬头,被苏念在背后轻轻戳了一下腰,又赶紧把头埋下去。
走到拐弯处,意外发生了。
队伍后面,一个瘦高的男人,不知怎么,脚步慢了半拍,落到了沈烬旁边。那对住户里,女人忽然转向他,脸的轮廓,一点点,变成了他母亲的模样。
“儿子。”她说,“妈等你吃饭呢。”
那男人的脚,钉在了地上。
沈烬没说话。他掌心那簇火,往男人的脚边一送,橘红的光扫过男人的鞋面。男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回神,抬头看见沈烬,嘴唇抖了抖。
“走。”沈烬说。
男人踉跄着追上了队伍。
蓝田在前面,把这一幕收在眼底。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残片捏紧了些。
“沈烬。”蓝田说,“你那火,能烧住户?”
“烧不了。”沈烬说,“但能照。住户怕光,光一近,它们脸上的那张皮就挂不住。”
“记下了。”
他们往下走了一层。
第十六层,水到了小腿肚,暖意比上面更稠,像有人在这一层煮着什么,甜香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走廊比第十七层窄,两面的房间门关着,但门缝里漏出光,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门后举着蜡烛走来走去。
沈烬忽然停了。
他掌心的火,往前一送,橘红的光扫过走廊前半段。
“它们学你们了。”他说。
蓝田眯眼。“什么意思。”
沈烬没解释。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走廊中段,一个正朝他们走来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和温叙一模一样的衣服,黄毛,圆眼,左脸一个酒窝。他笑着,冲队伍这边挥手:“苏念!林昭!你们走得好慢啊!”
苏念的脚步,停了。
林昭的短匕,无声地滑进掌心。
那张脸,每一个细节都对。连酒窝陷下去的深度,都和温叙本人分毫不差。但沈烬掌心的火扫过去的时候,那张脸的轮廓,像水面上的倒影,晃了一下。
“假的。”沈烬说,“真的人,站你后面第三个位子。”
温叙从苏念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看那个“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它学我?”温叙说,“我有什么好学的。”
“话多。”沈烬说,“你整个人,最好学。它只要站那儿说两句,就有人信。”
那假温叙的笑,僵了一下。它盯着沈烬掌心的火,脸上的皮像被烫到,一点点地,化开,露出底下那张模糊的、温柔的住户的脸。
“你们不理我呀。”它说,声音还是温叙的,但尾音走了调,像磁带被绞了。
然后它转身,走进了一扇门,门缝里的光,灭了。
蓝田在心里,把这一层的危险,记进残片。
“从这儿往下,”他说,“看到的队友,不一定是队友。认人,认声音,不认脸。”
“怎么认。”温叙问。
“我喊你,你应一声。”蓝田说,“我喊别人,你别应。”
温叙“哦”了一声,又想说什么,被苏念在背后轻轻戳了一下腰,闭嘴了。
沈烬收回火,继续走。他经过温叙身边的时候,很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连被学,都学得很委屈。
沈烬的嘴角,又动了那么一下。
他们又往下走了两层。
第十五层,水到了膝盖。这一层的暖意更重,门里的光更亮,像每家每户都在过年。走廊里开始有饭菜的香味,实实在在的,红烧肉的甜酱味,米饭的清香,混着一点酒气。
温叙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队伍里,很清楚。
“……我不是故意的。”温叙小声说。
苏念在前面,肩膀抖了一下,是憋笑。
林昭走在另一侧,看见苏念抖,自己也忍不住,左边嘴角抬起来,又强行压下去,最后变成一声很轻的鼻音。
就在这时,第十五层拐角,又一对住户转出来。
这一对,是一老一小。老人牵着孩子的手,孩子举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是暖黄的,照得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慈祥。
孩子看见温叙,灯笼往他那边偏了偏。
“哥哥。”孩子说,“你饿不饿呀。我爷爷做了糕,可甜了。”
温叙的脚,停了。
他的胃是空的,从进副本那天起就没正经吃过东西。那股糕的甜香,真真切切地往鼻子里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个“好”字,已经拱到舌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掌心朝上,摊开,停在离他下巴一拳的地方。
手很大,指节粗,虎口和指腹全是茧,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白印。掌心里那一小簇橘红的火,温温地,照着温叙的下巴。
温叙低头,看见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