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情报的过程,比想象中短。
因为所有人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两边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
“西厢二十间房,东厢二十间房。”蓝田这边的老陈说,他的声音很哑,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一人一间,凭手环开。”
“我们那边也是。”对面一个矮个子男人说,“我们这边也是东西两厢,每厢二十间。”
“夜里不能出门。”
“我们也是。”
“有东西敲门。”
“我们也是。敲三下,喊名字。”
“开门的人呢?”
“死。”那矮个子男人咽了口唾沫,“我们第二晚有个哥们儿,受不了了,开了门。门一开,外头什么都没有。他探出头去看,然后——”
他做了个手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伸进来,掐住了脖子。
“然后他的脑袋就没了。”
长桌两侧,一片沉默。
“我们这边也是。”林昭忽然开口。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放下筷子,声音干脆利落。
“我们那边,第二晚死了二十一个。”
“我们死了十九个。”蓝田说。
“加起来四十。”宋既明在旁边接话,语速温和,“两座宅子,八个人分别进入不同古宅,分别十人出,一共二十人存活。”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长桌一头的管家。
“所以初选的通过率,是百分之二十五。”
管家微笑着,没有否认。
“那‘主’呢?”蓝田忽然问。
所有人看向他。
“你们那边,”蓝田看向对面的十个人,“有没有找到那个唤‘客’的东西?”
对面的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是林昭回答的。
“没有。”她说,“我们没找到。”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
“我们那边,第二天夜里也起了一场火。”她说,“火是从东厢烧起来的,烧了半条廊。火一起,那些东西就退了,然后就没再出来过。第二天早上,门开了。”
她顿了顿。
“自始至终,我们没见过‘主’。”
蓝田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见了。”他说。
林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们烧了它。”
蓝田把第二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火油、井、那声从地底传上来的嚎叫、“客”在那一瞬间全部瘫软。
他说得很简略,可每一个字,都让对面十个人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们杀了‘主’。”宋既明说。
“是烧死的。”蓝田说,“而且不是我们主动杀的。火油顺着井沿流下去,是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宋既明笑了笑。
他说完,看向蓝田,两人又对视了一秒。
这一次,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两边十个人里,真正能坐到同一张桌子上说话的,只有他们两个。
情报交换完,餐厅里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是一种交换完伤疤之后、发现彼此的伤都一模一样的、沉甸甸的安静。
管家在这个时候,轻轻击了三下掌。
啪。啪。啪。
“各位。”他说,“用餐愉快吗?”
没人回答。
“那就好。”管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现在,请允许我说明今晚的安排。”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这座宅子,房间不多。”
众人抬头。
餐厅的天花板很高,四周是一圈回廊。蓝田数了数,回廊上一共有十扇门。
十扇门。
二十个人。
“一共十间客房。”管家说,“每间住两位。”
餐厅里,响起一阵骚动。
“两人一间?”温叙小声重复了一遍,脸色一下子白了,“跟、跟谁?”
“自行选择。”管家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竖起一根手指。
“十点之前,所有人必须进入房间。十点半之前,必须躺下。”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十点半之后,还没躺下的人,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老陈哑着嗓子问。
管家微笑着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笑容,比任何答案都让人发冷。
长桌两侧,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十个人开始动。
蓝田刚站起身,江沧海就已经站到了他身侧。
两人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商量。
江沧海朝他偏了下头,蓝田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动作,两个人已经站在了一起。
温叙看看他们,又看看纪舟行,立刻一瘸一拐地凑过去:“纪哥!我跟你。”
“嗯。”纪舟行说。
“你答应得这么爽快?”温叙愣住了。
“你话多,但睡相好。”纪舟行说,“不像某些人,睡着了能把刀甩出去。”
江沧海瞥了他一眼:“啧。”
温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纪哥你这是夸我吗?”
“不是。”
“那就是了!”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回廊走。
苏念站在原地,有些犹豫。
她环顾四周,剩下的几个女生里,阿七已经和一个矮个子男人走到了一起,另一个年长的女人也找了伴。
苏念正不知道该找谁。
“苏念姐姐。”
林殊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苏念转过头。
林殊站在那里,两手绞着衣角,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表情。
“我、我们一间吧?”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我没什么用,我胆子小,也不会打架,我只会拖后腿。”她低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可是,可是我一个人,我不敢睡。”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苏念姐姐,你上次让我进过门。”她说,“这一次,你能不能再让我进去一次?”
苏念怔住了。
她想起白塔医院那个夜晚,巡夜医压门的时候,林殊在外面拍门,她开了一条缝,让那个女人进来躲了一小会儿。
那是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苏念几乎都要忘了。
可林殊记得。
而且,记得这么清楚。
苏念心里的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看见有人站在门外。
“好。”她说。
林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苏念的手,抓得很紧,紧到苏念都觉得疼。
“谢谢!谢谢你苏念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我睡地上就行!我什么都不碰!我就待在角落里!”
苏念被她抓得有点不知所措,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用睡地上。”她说,“床很大。”
“不不不,我睡地上就好。”
“林殊。”苏念轻声说,“床很大。”
林殊愣了一下,眼圈更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站在不远处的蓝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林殊低垂的脸上停留了半息,然后移开。
江沧海在他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女人不对劲。”
“我知道。”蓝田说。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苏念?”
蓝田沉默了两秒。
“因为拦不住。”他说。
江沧海看向他。
“苏念不是不懂。”蓝田低声说,“她只是,不忍心。”
江沧海神色一动,没再说话。
十间房,很快分完了。
蓝田和江沧海,第三间。
温叙和纪舟行,第四间。
苏念和林殊,第五间。
林昭和她那边的另一个女人,第六间。
宋既明和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第七间。
剩下的几间,被其他人分了。
十点整,二十个人,各自进了房。
第三间房,比所有人想象的要好。
一张很大的床,铺着干净的被褥。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山水,笔法很老。窗是木格的,糊着新纸,纸上一个洞都没有。
桌上还摆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齐,旁边放着火折子。
蓝田站在门口,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没有破洞。”他说。
“嗯。”江沧海把门关上,插上门闩,“也没有镜子。”
“你找镜子做什么?”
“镜子能照出背后。”江沧海说,“这宅子不给我们镜子,是不想让我们看见背后有什么。”
蓝田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边,把火折子拿起,吹着,点亮了油灯。
橘黄的光,在房间里铺开。
房间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就能碰到彼此。
江沧海把短刀放在桌上,开始解外衣的扣子。
蓝田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
江沧海把黑色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内衬,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段线条利落的小臂,和腕骨上那几道交错的旧疤。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可蓝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飞快地转回头,假装去看墙上的那幅山水画。
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继续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江沧海的一声闷哼。
蓝田猛地回头。
江沧海正试图把内服从背上脱下来,可他背上有伤,一抬手,纱布就绷紧了,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动。”蓝田三步并作两步过去。
“我自己来。”
“你手抬不起来。”蓝田按住他的手臂,“转过去。”
江沧海看了他一眼,没再犟,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
蓝田站在他身后,手指落在他内衬的衣角上。
他一点点地把那件衣服往上卷,卷过腰线,卷过那些旧疤,卷到肩胛骨的位置,然后停住。
背上的纱布,渗出了新的红。
“果然裂了。”蓝田说。
“小伤。”江沧海说。
“你说小伤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词?”蓝田一边说,一边从自己包里取出新的纱布和药粉,“你这套‘小伤’,我听了不下二十遍。”
“听烦了?”
“听怕了。”
江沧海神色一顿。
蓝田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道伤口上。他用棉签蘸了药水,很轻地沿着伤口的边缘擦拭。
江沧海的肌肉在他手底下绷紧了。
“疼。”他说。
“忍着。”
“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忍。”
“蓝田。”
“嗯?”
“你今天话很多。”
蓝田的手,顿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说话。
别动。转过去。果然裂了。忍着。
他其实不是在说给江沧海听。
他是在说给自己听。
因为只要他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白天草坪上的那件事,那扇开了又关的门,那个说“初步筛选”的管家,那座从两座宅子的废墟里长出来的、三层高的古宅。
以及,那句“谁值得信任”。
蓝田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全是疲惫。
“我怕。”他说。
江沧海的背,僵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们走不出去。”蓝田说,“怕你们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