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回头,重新低下头,把头盔带子系紧。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但力道比刚才更重。
带子被他勒得紧紧的,勒进头盔的扣眼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系好了就上来!"教练在场边喊,手里拿着计时器,"第二轮!"
何幸戴上拳套,走上拳台中央。
阿杰也跟了上来。
第二轮开始。
何幸的出拳比刚才更重了。
每一拳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像要把什么东西砸碎。
左勾拳砸在沙袋上,铁砂在里面发出沉闷的轰响。
右摆拳跟上,沙袋被他打得整个荡起来,吊杆吱呀吱呀地响。
阿杰被打得连连后退,第三分钟的时候,何幸一记右直拳擦过他的头盔,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停!"教练冲上来,一把按住何幸的肩膀,"何幸你收着点!实战不是打死人!你今天不对劲——下去休息!"
何幸喘着粗气,拳头还攥着,指节在拳套里发白。
他盯着阿杰看了两秒——阿杰举起双手,做了个"我认了"的手势,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教练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喝水。冷静一下。"
何幸没争辩。
他摘了头盔,走下拳台,径直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没人。
一排灰色的铁皮储物柜,有的门关着,有的开着,露出里面叠着的衣服和乱七八糟的杂物。
空气比外面凉一些,但闷。
灯是白炽灯,照在铁皮柜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靠在储物柜上,闭上眼。
老猫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
"我记得你手机里有他的照片对吧?"
他当然有。
那张照片不是最近存的。
是高中时候拍的。祁颜坐在琴房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低着头,手指搭在琴键上,像是在弹什么,又像只是放在那里。
何幸当时站在门口,用手机拍了下来。
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祁颜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拍了。
那张照片一直存在他的手机里。
换过三次手机,每次都把照片导过去。
存在相册最深处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名字是"风景"。
不是因为想隐藏——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叫什么。不能叫"祁颜"。
不能叫"他"。
叫"风景"——好像只是随手拍了一扇窗、一束光、一片叶子。
好像那张侧脸只是风景里的一部分。
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还留着。
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唯一一张——祁颜看起来像在弹琴、而不是在"被要求弹琴"的照片。
也许是因为——那是他拍的。
不是别人拍的。
是他。
他睁开眼,从柜子里拿出手机。
解锁。
点开相册。
找到那个隐藏文件夹。
输入密码——他换过三次密码,但那个文件夹的密码从来没变过。
六个数字。他闭着眼都能按对。
照片出来了。
祁颜的侧脸。
阳光。
琴键。
安静的、没有被打扰的瞬间。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塞回柜子里。
他重新缠了一副新的护腕——旧的被汗浸透了,缠手上黏糊糊的。
他一圈一圈地缠,从手腕缠到小臂中间,每一圈都拉得很紧,紧到手指尖微微发麻。
护腕的布料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道白色的条纹。
他缠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仪式性的事情。
外面传来脚步声。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猫走进来。
他没说话,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就在何幸隔壁——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靠在柜子上,侧过头,看着何幸的背影。
"我没别的意思。"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就是——那天看直播的时候,觉得他眼熟。后来想起来了。"
何幸缠护腕的手没停。
"你手机里那张照片,我见过一次。"老猫继续说,"去年你手机没锁屏,放在台子上充电。我路过瞥了一眼。就一眼。"
何幸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老猫把水瓶放在柜子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今天就是——问问。"
沉默。
更衣室里的灯是白炽灯,照在两人身上,冷冷的光。
铁皮柜上的划痕、凹坑、贴过的胶水痕迹——全都清晰可见。
何幸缠完了最后一圈护腕。
他把末端塞进缝隙里,拉紧,拍了拍手腕。
护腕绷得很紧,小臂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嗯。"他说。
就一个字。
老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水瓶,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门关上了。
何幸坐在储物柜前的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护腕缠得很紧。很紧。
但他觉得自己的手腕还是空的。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十五岁那年打架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祁颜手腕上那道疤。
不一样的位置,不一样的形状,不一样的来历。
但都是疤。都是过去的证据。
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柜门上。
铁皮凉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块冰。
外面传来拳台上的声音——教练在喊"出拳!收拳!移动!"。
阿杰在笑,老猫在喘。
沙袋被击中的"砰砰"声此起彼伏。
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下午,在这个闷热的更衣室里,被轻轻地、不可挽回地——碰了一下。